第十七章 一秒變異
格雷最後那句話說得很好:你體內也得有一枚源質。
「謝謝提醒。」高登目送他遠去,輕輕感受腦海深處那根細線。
未斷之弦安靜懸在那裡。
源質是個很微妙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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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源質能讓人變強。
壞消息:大家都知道這個好消息。
於是搶劫、欺騙、買賣、殺戮……大家各憑本事。
現在高登若想活得更好,就得繼續追逐源質和力量。這是一條不回頭的路。
銀魚匣子就是個下一個接口。
……
蒙福特家的馬車把高登和夏洛特送回東區。
上午有歷史課,高登和夏洛特在教室里坐足一小時。
根據教師的說法,洛格里斯帝國歷代君主都非常英明,他們尤其善於傳播文明使命、替其他國家保管珍寶、促進跨洋勞動力遷徙。
高登覺得合理。
搶劫如果發生在路上是犯罪。在海上就是競爭和擴張。如果堅持幾代人,就可以寫進課本。
下課鈴響,學生們像被釋放的小鳥,抱著書本、午餐盒和對作業的深仇大恨湧出教室。
高登回到生物醫學樓。
解剖室還是那熟悉的味道,防腐液、金屬、木料……以及那些裝在玻璃罐里的室友。
角落裡,蜘蛛異魔靜靜趴著。
【蜘蛛異魔屍體。曾經很危險,現在主要占地方。】
高登調整了一下蛛足角度,表現出一種伏擊之前的張力,又把背甲擦亮。
現在它竟有幾分莊嚴感。
【蜘蛛異魔標本。嘗試證明自己沒白死。】
這下高登驗證了一個事實。只要物體的狀態被重新安排,文字也會改口。
溫斯洛教授走進來時,看見高登給死蜘蛛整理遺容。
「你已經折騰那隻蜘蛛好久了,從那天的公開課開始。」溫斯洛說。
「我在替學院爭取學術贊助。」高登說。
「用一隻死蜘蛛?」
「糾正一下,是【曾用於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公開課教學的成年體蜘蛛異魔標本】。廢物和貴物之間,現在只差一張證明!」高登把蜘蛛腿調到最威風的位置。
溫斯洛不得不承認。
在特定角度下,它確實有種妖異的美感。
「……聽上去要賣給誰。」他說。
「蒙福特家族。」高登找到教授帶來的今日報紙。
頭版是《黑水河治理會議結束:陛下御准驚人預算方案》。
旁邊還有一條小得像排版事故的消息:《老魚市場出現大量深爪魔材料,來源不明》。
「聽說皇帝要治理黑水河,異魔們上岸自殺了?」教授用他的想法把兩件事串在一起。
「呃,差球不多,聽我給您說——蒙福特家有件舊藏。」高登說,「銀魚匣。買來時是空的。最近開始出現析出物,對深爪魔有誘導效果。」
「繼續。」溫斯洛開始感興趣,「聽上去像某種靈性反應。」
「蒙福特家當然不怕深爪魔,他們只是對學術格外熱心。所以一發現舊藏存在問題,便準備捐給學院。」高登說,「但貴族不能白捐,我校也不能白拿。於是我提出一個折中方案。」
「啊,用銀魚匣換蜘蛛。」溫斯洛瞬間明白,「你倒很會給屍體找工作。」
「是的,很公平,蜘蛛去蒙福特收藏室坐牢。銀魚匣來學院接受繼續教育。」高登說,「文書已經寫好,差您簽個字,這事就妥了。」
溫斯洛接過紙板夾。
高登已經寫好說明,措辭端正,結構嚴謹,虛構了蒙福特家族和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之間堅不可摧的情誼。
「我可以簽這個字,你修復得確實很好。當然,能不能替換那個匣子,得看對方願不願意。」溫斯洛說。
「肯定的,光是為了您這個簽名,他們也會換的。」
這話聽著像恭維。但溫斯洛教授喜歡這種有事實支撐的恭維。
教授簽了名,再蓋上印章。
諾亞·溫斯洛。
他寫字漂亮規整,每一個字母都受過良好教育,不會在紙面上亂跑。
隨著鋼筆最後一划落定,蜘蛛異魔屍體的價格開始上升。
不能改變蜘蛛死了的事實,卻能改變所有人看它的方式。
「感謝教授。」
「先別謝。其實你說到有個事我很在意,就是你說這個『銀魚匣析出物』會吸引異魔。我要復現。不能復現的東西,在我這不成立。」溫斯洛教授懷疑。
高登心中一沉。
他忽然預感,自己從這學校畢業會很難。
「這得去河邊。」高登說。
「那就去。就當釣魚。我好久沒釣了。」
和溫斯洛教授一塊去釣魚,這可是個罕有的機會。
「但是教授,河裡不只有深爪魔,還有毒鱔魔、巨螯魔……河口甚至有海龍魔。教授,恕我直言,您不像會用魚叉的人。」高登說。
「孩子,我從不擔心這種事。」溫斯洛說。
是的。高登明白了。
教授這種級別的人,肯定有他的門路。
……
高登穿過校園。
午後陽光落在石板路上,學生們從各棟樓里湧出來,閒聊話題包括午餐、祈禱、網球,還有下個月的救難節假期怎麼過。
夏洛特坐在台階上畫畫,一頭金髮,別著一條緞帶,容貌青春可人。
她在人群里很好認。夏洛特太明亮了,如果哪天晚上煤氣燈不亮,可以請她到房間裡坐一晚上。
而且其他人會繞著她走。
雖然她在高登面前比較和藹,但她對其他同學非常刻薄,若是惹她生氣,那受過訓練的白眼可以讓人瞬間自尊掃地。
高登招呼她。
「這是什麼?」她看見高登懷裡的大箱子。
「稀有收藏品。」高登微笑。
夏洛特停筆,目光從箱子轉到他臉上。
「我有種不妙的預感。」
高登把箱子打開。
【溫斯洛教授認證的展示標本。碰巧看起來像蜘蛛。】
「這不是……我給你18銀鎊買的那個嗎?」夏洛特哭笑不得。
「它已經身價翻好多倍。」高登把紙板夾遞給她。
夏洛特看見溫斯洛的簽名,表情慢慢變了。
「是的,我父親會接受這個。」夏洛特表情複雜。
「他要的是體面理由。」高登說,「我給他一個。」
「你呢?」
「我要銀魚匣。」
「教授呢?」
「他要能研究的東西。」
夏洛特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你把一隻臭蜘蛛賣了三次。」她說。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高登說,「而且它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什麼?」
「你還記得那個收藏室嗎?」高登看著她,「有你祖先留下的東西,有你父親買回來的東西,有各種姓蒙福特的人拼命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唯獨沒有你的東西。」
「……」夏洛特抿起嘴。
「現在不一樣了,夏洛特,這是我送給你的,這是你的收藏。」
夏洛特不說話了。
她看到高登一行行寫下來的文書。
看到角落裡溫斯洛的印章和簽名,看到字裡行間藏了一行「獻給夏洛特·蒙福特」。
她再看那個被修復到完美無瑕的蜘蛛。
真醜。
丑得很認真,貴得很突然。
但此時此刻,它像一束高登繞了很久才遞到她手裡的鮮花。
「下次送女孩子東西。不能送這麼嚇人的。」夏洛特說。
「下次我會有更高的預算。」高登說。
夏洛特大大方方地接過去,高登手上變輕,但感覺她看他的目光變重。
看來有些東西送出去,換回來的不止是錢。
【夏洛特·蒙福特的收藏品。它現在有許多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