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含有靈性的魚
高登很嚴肅。
要是今天測試成功,他在溫斯洛眼裡就不只是個會遞鑷子的學生,還是個能帶來新項目的助理。
河水照舊流動,黑得像擦不乾淨的舊皮鞋。
「還要等多久?」溫斯洛低聲問,筆尖懸在紙頁上,攢出一個不肯落下的墨珠。
「看它們家住得多遠。」高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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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
「看。」高登盯著河面。
橋墩附近的水面開始波動。
影子們貼著水面游來。筆直、安靜、毫不猶豫,奔向析出物入水處。
溫斯洛的筆停在半空,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然後他才開始記錄。
「從投放到首次響應,四十秒。目標數量……三隻。趨向……」他喃喃道。
他原本準備寫「疑似趨向反應」。
但看見那三道影子毫不猶豫地圍向同一點時,溫斯洛筆尖頓了頓,把「疑似」劃掉。
一個教授可以懷疑學生,但不能懷疑正在發生的事實。
格雷盯著河面。
它們不掙扎,圍著那一小滴水跳舞。只要誘導足夠精確,深爪魔確實會把自己送進屠宰場。
「……很奇怪。」格雷說。他現在徹底相信蒙福特祖宅事件的真實性,異魔不會配合人類吹牛。
「征服『奇怪』是人類科學史的一部分,」溫斯洛頭也不抬,記錄已經唰唰寫滿一頁紙,「……黑水河中的某些異魔,對特定靈性殘留存在定向反應。這是個能寫進教科書的發現。」
此時,一頭深爪魔游得離溫斯洛太近,灰白手指攀上濕石。
砰!
格雷拔槍射擊。
槍聲響過,那東西倒栽回河中,灰白手指在水面抓出兩道短促漣漪,隨即沉下去。
溫斯洛甚至沒抬頭,只補上一行記錄。
大概是此物對秒速400米的金屬過敏之類的。
高登繼續盯著河。
他現在越來越確定,源質能力不止多出個異能那麼簡單,更像給人換了套認知系統。
那一滴析出物落進河裡,他能看到光線從入水點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筆直連向河底每一個藏著深爪魔的角落。
那條線像在說「回來」,而河底的東西心領神會。
實驗持續不到十分鐘。
這次嚴格控制劑量,寥寥幾頭深爪魔在水底遊蕩一番,發現這只是一口聞起來像家鄉的冷湯,興趣逐漸消失,各回各家。
溫斯洛臉上露出學者式的滿足。
高登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高登競選獎學金的底氣也會更大。
實際上,教授心情大好,以至於都沒空釣魚。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水溫計、流速記和取樣瓶,開始測量水文條件,登記環境狀況,確保每條數據都能在學術會議上挺直腰杆。
於是教授帶來的魚竿、魚餌,都便宜了高登和格雷。
釣魚這件事,格雷做得比誰都認真。
一個職業獵人的尊嚴,總得在什麼地方找補回來,既然這段時間獵魔業務不順利,那魚最好懂點事。
高登也釣。
他用析出物兌進魚餌,測試效果,蚯蚓們跟喝醉一樣。
教授的紫心木魚竿3米多長,高登用力一甩,馬鬃魚線划過潮冷空氣,銀灰魚鉤墜入黑水。
他坐在濕石板邊,握著魚竿,看浮漂在黑水河的彩色油膜間輕輕點頭,感覺釣魚真有意思。
魚群圍向魚鉤。
浮漂很快沉下去,高登提竿。
嗖!
一條魚被拽出水面,啪地摔在濕石板上,尾巴抽出一串水珠。
格雷往高登這掃一眼,高登只當自己運氣好。
很快,高登就釣到不少。
但釣著釣著,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上魚的速度太快,而且這些也不像魚。
【紅狗魚。做出了違反祖先的決定。】
【雙頭鱸魚。我們還行吧?】
【沒有尾巴的鱒魚。游泳靠信念和慣性。】
嗯?這都什麼玩意。
高登把魚一條條拎上來,擺在岸上。
鱗、鰭、鰓、眼睛,一應俱全。
但湊近看,總哪裡都不太對,鱗片縫裡長著小肉芽,眼球里漂浮著絮狀物。
看著是魚,卻沒有一條願意老實當魚。
有條小魚被釣上來時,尾巴已經分成兩股,游起來大概會和自己產生路線分歧。
格雷看著高登腳邊越來越多的魚,心情更差了。看到高登把它們排成一排,還以為他在閱兵。
於是他開口要那種「泡過的魚餌」。
「這河裡都是怪魚。」高登警告。
「我見過的怪東西多了。還差幾條魚?」格雷不以為然。
「那要錢。」高登說,「一條蚯蚓1銀鎊。」
「搶劫?」
「學院的蚯蚓是高附加值產品。」
格雷氣笑了。
「拿這個給你換,我沒怎麼用過。」格雷取出一把獵刀。
高登眼前一亮,拿過來把玩。
這把刀非常漂亮,適合切、削,經過手工鍛造和淬火,黃銅護手因氧化呈現暗金色,一上手就很喜歡。
「成交。」高登把一整盒浸過析出物的蚯蚓推過去。
格雷換上泡過析出物的蚯蚓,剛下鉤就有收穫。
「嘿!」格雷提竿。
水面破開,他釣起一隻明顯不該出現在河裡的章魚。
章魚的八條腕足捲成一團,忽然開口:
「尊敬的先生,我想和您介紹一下我們的天父和救主……」
砰!
格雷面無表情地把它槍斃,順手踢回河裡。
「又是那些濕漉漉的人幹的。」格雷抱怨。
「濕漉漉的人?」高登問。
「【濕腳人】,在河邊呆的太久,遲早會碰到。」格雷說。
高登若有所思。
格雷想找找有沒有不會說話的東西。
他又釣起來一條有三個眼睛的魚,皺眉凝視。
魚的三個眼睛也盯著他,掙扎一會,直到氣絕身亡。
「這曾經是條白鰷。」溫斯洛終於注意到這些怪魚。
他接過三眼白鰷,對著光照,神情忽然變得有些遙遠。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黑水河裡的魚是能吃的。漁民清晨出船,傍晚回來,船艙里是真正的魚。我太太還在的時候,最愛黑水河的銀魚……」
他懷念那個河裡產魚,而不是產事故報告的年代。
「這條河有過很好的時候。」溫斯洛抒情結束,重新低頭去寫他的腳註。
難怪老魚市場過去是魚市場,現在是異魔材料集散地……
高登繼續觀察魚。
不管是他釣的還是格雷釣的,這些所謂「變異魚」體內,每條都有細小的光。
像有人把微小的星屑碾碎,混進血肉、魚鰓、脊骨和內臟里。
單看一條,不值一提。可桶里已經有十幾條。
光點,一點,又一點,又一點。
匯起來,就是另一回事。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反方向的問題。
用這種魚餌,他們釣到的全是怪魚,沒有一條正常魚。
怪魚被餌吸引,深爪魔被銀魚匣吸引。
兩件事並排放在腦子裡,中間那條線忽然變亮。
本質是同源靈性之間存在牽引。
他們一直釣到傍晚。
格雷明顯釣爽了,他以前都是坐半天才釣一條,現在居然能連著上鉤。
「格雷先生,這些魚你要帶走嗎?看您樂在其中啊。」高登問。
「這倒不用。」格雷伸個懶腰,「我可是偉大的源質獵人,提著一桶怪魚回到事務所,街上的人會怎麼看我。」
「您就住在事務所里?」
「如果你諮詢費就有20金鎊,你也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深夜敲門的委託。」
很合理。
「那我替您收下。」高登自是照單全收,體內含有微量靈性的魚,非常有用。
「你研究這個?」溫斯洛抬頭。
「算是吧。」高登說,「魚的異變,延伸課題。」
「做好標記,別讓彼得誤食。」溫斯洛沒再多問,一桶河魚配不上他的筆記本。
……
回到解剖室時,天已漆黑。
高登把那桶魚提上解剖台。
腥味立刻鋪開。
他用獵刀把魚一條條剖開。
不得不說,格雷給的獵刀是真好用。
刮鱗,切肉,劈開脊骨,內臟攤在盤子上,再用沉澱鹽分離靈性印跡和附著物。
一點光。又一點光。
熬了一整晚,解剖台上只剩一堆失去秘密的魚骨小山。
最後,在玻璃皿底部,高登留下一撮幾乎看不見的東西,像受潮的鹽,只有指甲蓋大。
高登死死盯著它,那些微光終於凝聚起來。
當然還是小的不像樣,卻有著明確的意念。
【靈性粉末。適應、沉降、殘留,它來自某種更偉大的東西。】
此時他的手指泡過一晚上臭水,指腹發皺,冷得發僵。
這活麻煩、噁心、費時間,正常人不會做。
也因此,玻璃皿上那一點點微光才只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