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濕腳人


  自從雇了薇拉,高登上下學再不用看陰溝里有沒有藏人。薇拉就像一塊刀片,誰想碰他,得先算算自己有幾條命。

  同時,他也沒有把那張搜救委託撕掉,因為失蹤的人確實得有人找。

  於是他把搜救委託用半個金鎊的錢轉包出去,讓那些更熟悉郊外暗河的人去調查。同時給薇拉補了一份延期登記,這樣薇拉就不用去死,委託也沒被扔掉。

  薇拉對這些安排都沒有異議。

  實際上,她開始適應這種新的生活節奏。腦子終於夠用了,可以分得清今天、明天和後天。

  比如今天傍晚,薇拉就知道,高登約她去大學的一個地方。

  這個地方很高,薇拉剛進去就感覺不舒服。

  看著那些穿著校服的男男女女,那些高矮胖瘦的學者,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本來和他們沒有交集。

  而高登則拉著她坐下,給她盤子和刀叉,好像她早就在這預訂好了位置。

  入座之後,薇拉看看四周,判斷哪裡會藏人,哪個又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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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地,她才放鬆警惕,逐漸意識到這裡是最好的地方,一個吃飯的地方。

  這裡是大學的……食堂!

  大廳是長條形的,擺著一排排超長木桌,有明亮的煤氣燈。

  盡頭的高桌坐著院長、教授和資深學者們,學生們坐在下首,按年級分區,像高登這樣的二年級學生就坐在左側的桌子兩邊。

  牆上掛著學者們的畫像。

  死去的教授們身穿黑袍,眼神嚴厲,即使變成油畫,也有催人交作業的意思。

  當!當!

  晚餐鐘聲落下,帶來陣陣莊嚴的嗡鳴。

  所有人起立,只有薇拉坐著,反正沒人會開除她的學籍。

  一名兼職學院講師的教士站在高桌旁邊,低聲誦讀禱詞,聲音像一條小溪,緩緩穿過那些感謝和恩典。

  「什麼時候開飯?」薇拉小聲問。

  「等禱詞念完就行了。」高登說。

  「禱詞又不能吃,為什麼它會排在飯前面?」

  「因為聖約蘇亞分辨了源質和非源質、異魔和動物,帶領人類走出了黑暗時代。」

  「他分辨過餓和不餓嗎?」

  「他可以用餅和魚餵飽人,所以我猜他有。」

  「那他應該知道,如果空著肚子,我其實沒法聽清他在說什麼。」

  禱詞以一陣華麗的詠唱結束,學生們稀稀拉拉地坐下。

  學院的僕役端著大盤子穿行其中,給大家分發晚餐。

  高登以前也幹過這種雜務,得站一晚上,腿酸透了之後才能暢吃剩飯,其實這已經算本校最好的工作了。

  只是現在手頭寬裕了些,他就不太想面對那些只會伸手要食物的胖臉。

  晚餐慢慢落到桌上。

  僕役走過來看了一眼薇拉,還在想薇拉這裝扮得上幾年級才能穿,被她用眼睛割了一刀,趕緊放下食物,走開。

  【啤酒。很淡,像有人在水裡講了一個關於酒的故事。】

  【兔肉燉菜。跑了一輩子,最後還是跑進了鍋里。】

  【鰻魚凍。最近的事讓你對任何帶魚的東西心存芥蒂。】

  【牛肉。……】

  高登還沒看完,薇拉就抓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

  「太老了。」她說。

  「你才吃了一口。」

  「第一口就老,後面就會年輕嗎?」

  「還真是。」

  她又吃了口布丁。

  「糖放太少了。」薇拉說。

  「我沒想到你是一個美食家。」

  「餓和瞎是兩碼事。」她說,「吃得多,更該積累品味,不然我不就是個桶嗎?」

  「桶不會打架。說正事。」高登說,「看看這封信吧。」

  他把那封帶著濕手印的信放到餐盤旁邊。

  薇拉沒有讀字,按住信紙聞了聞,立刻就給出一個清晰的答案。

  「濕腳人。」她說。

  「不是我開玩笑,這聽上去真的很像一種在公共浴室里傳播的疾病。」高登說。

  「其實是密教徒。」薇拉說,「他們崇拜這條河,受淹而不死。」

  「你應該能對付他們吧?」

  「那當然。」

  薇拉把背後的長劍解下來,把它平放在餐桌上。

  哐當。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旁邊三個學生同時停止進食。他們禮貌地端起盤子,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是把好劍。」高登讚許地說。

  仔細看的話,這是一把黑色的長鐵,專門用於貫穿,重心很靠後。

  「黑色貫刺。」薇拉說,「我起的名字,源質就在裡面。」

  高登喜歡源質。

  他的視線落上去,周圍的嘈雜聲慢慢消失。一開始看不到,慢慢的,他的心神才被源質完全俘獲。在黑鐵深處,靈性之光形成一個類似劍胚的東西。

  【一塊鐵。它不喜歡被稱為長劍。】

  【破碎的小型源質——「永不癒合的傷口」,它劃開的東西不會合上。恨意永遠持續。】

  「……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源質嗎?」高登問。

  「不知道。賣的人說是性相破碎的源質,建議用於近戰殺傷,我試過,是真的。」

  「我看這得要不少錢。」

  「拼命了一年。」她說,「不能多想,會影響食慾。」

  「如果靠運氣買源質造物,很容易虧本,不是嗎?」

  「那沒辦法,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效果。」

  「我猜……」高登說,「這種源質的效果就是造成永不癒合的傷口,我說得對嗎?」

  薇拉的動作停了,叉子懸在半空。

  她盯了高登一會兒,盯得有點久。

  「對。我現在想起來了,」她說,「被它刺中的怪物,傷口不會癒合。我還刺過幾個不長眼的人,明明是小傷口,他們卻在醫院嚎了幾個小時,然後死了,不知怎麼的,就是好不了。如果是你說的那樣,一切就有理由了。」

  薇拉感覺有點奇妙。

  她從前不知道這把劍在說什麼,如果剛才高登說得屬實,那她開始理解它的語言了。

  「話說,源質是怎麼鑄造到武器里的?感覺不簡單。」高登又問。

  「有專門的鑄劍師,他們自己的源質就和製造有關。」

  「獵人的世界還有什麼?」

  「有靈性耗材。」薇拉指了指她的風衣,「裡面都是類似的東西。戰鬥合劑、再生合劑、抑制合劑、清醒鹽、療養鹽、刀油。如果我有錢的話,我還會用槍和子彈。」

  高登開始理解獵人生態。

  槍膛里塞著金鎊,刀刃上塗著靈性,裝備里注入源質,每次委託都要算賺了虧了。

  這是一筆巨大的生意。

  「所以格雷那種人隨手開槍,其實也是在燒錢。」高登說。

  「是的,燒錢。只有那種錢多的人可以。有錢換裝備,裝備讓人活。活得更好,賺更多錢。」

  這會兒,高登忽然聽到背後一個明亮輕快的聲音,穿了他個透心涼。

  「晚上好。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獵人。」夏洛特把手放在高登肩上。

  那隻手溫暖柔軟,在等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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