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有旅行需求的女士
高登本想帶薇拉社會化一下。
至少帶她到一個熱鬧的環境裡,學學什麼叫寒暄,什麼叫閒聊……
結果卻遇到夏洛特。
他慢慢側過頭。
夏洛特笑容很標準,標準到高登覺得自己可能要出事。
她把手放在高登肩上,力道很輕,跟普通朋友打招呼一樣。可她壓根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高登,我是不是來得不太巧?」夏洛特微笑道。
「不,很巧,很好,久別重逢。」高登飛快道,「你們都見過的。夏洛特·蒙福特小姐,薇拉·卡特雷特小姐。」
「我還是要感謝您在蒙福特祖宅事件中的貢獻。」夏洛特禮貌地說。
「……」薇拉思考片刻,尋找合適的詞句,「不用謝。」
夏洛特拉開椅子坐下,在高登身旁占了一個位置,動作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該坐在這。
薇拉在桌子對面,反手握著刀叉。
兩個人同時看著他,好像他才是今晚的主菜。
「——我最近遇到了點麻煩。」高登轉移話題。
「有危險?」夏洛特好奇。
「有。」薇拉說,「可能是密教徒,祖宅事件的後續。」
夏洛特把高登從頭到尾看一遍,像在確認他有沒有少一塊。
「所以,」夏洛特說,「我是最後才知道的。」
「我本來想明天告訴你的。」高登說。
「啊,跟我父親很像,但凡男人被抓住有事隱瞞的時候,第一句永遠說『其實我正打算告訴你,只是』……」夏洛特說。
不好。高登心中一沉。
看來大家似乎都用的同一套配置,後人無路可走了。
「你應該告訴她。」薇拉說,「你可以告訴她的,她關心你。」
夏洛特矜持地偏轉目光,頓了一下,再看向薇拉。
只是這次,她眼裡沒有了一開始的咄咄逼人,反而多出一種真正的興趣。
「既然是為了保護高登……」夏洛特把手支在桌上,撐著下巴,「那勉強可以接受。只是下次先通知我。」
「他欠你錢?」薇拉問夏洛特。
「不欠了。」高登說。
「欠的不是錢。」夏洛特說。
「?」薇拉深思,但想不出個答案。
夏洛特快速評估了一下薇拉。
「按我說,如果你以後還會來學校,」夏洛特說,「你需要一件不惹眼的外套。」
薇拉看了一眼自己的獵人裝束,這身衣服擋過爪子,淋過雨,濺過血,每個傷痕都可以說上兩天。
「錢要省著用。」薇拉說。
「但如果你想保護僱主。」夏洛特說,「你就得跟他進出圖書館、授課廳,還得低調,不能讓所有人盯著你。」
「這不只需要衣服,還需要禮節。」薇拉說。
「今晚先從衣服開始,讓我來吧。」夏洛特笑吟吟地將手伸過桌面,很自然地覆上薇拉的手背,「有什麼需求嗎?」
「那種從外面看不到的口袋,要很多。布料要耐磨。總體而言,要能跑起來,要實用。」薇拉說。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的黑蕾絲手套,這種明顯就不實用,戴著還怎麼爬樹呢。
「走吧,高登。」夏洛特向高登輕聲說,「如果她以後會『經常』進入我們的社交圈,我不能讓她看起來格格不入。」
「我們的社交圈?」高登重複。
「你有意見?」夏洛特雙手抱胸。
「我正在學怎麼才能沒有意見。」高登看了外面漸暗的天色,「現在?」
「只要有熟人、願意加班的店員和一點錢。」夏洛特離開桌子,「或者有錢就夠了。」
「走。」薇拉立刻起身。
高登跟在後面,一邊是戴蕾絲手套的夏洛特小姐,一邊是握慣了武器的薇拉,二者都不約而同地介入了他的生活。
他感覺,需要社會化訓練的人也許不止薇拉。
……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市場區,這是倫德尼姆的金融與商業核心,諾里奇街上雲集了裁縫、珠寶與高端服務。
夏洛特輕車熟路地帶薇拉進入一間名為「彭布羅克之家」的成衣店。
深綠招牌漆得發亮,櫥窗里陳列著女式旅行外套、寡婦的黑裙、家庭教師套裝、適合劇院女演員的孔雀綠披肩。
夏洛特跟女店員說了幾句話,然後薇拉就不再是一個會被請出去的存在,變成一個「有旅行需求、偏好實用剪裁的女士」。
薇拉顯然很久沒認真照過鏡子。
她識別了一下自己,然後試了試不同的斗篷、外套、上衣。
夏洛特越看越有興致,高登坐在軟墊椅上,神遊天外。
選裝進入深水區,夏洛特帶薇拉進入試衣間。
布料窸窸窣窣、扣子咔噠,店員的建議、薇拉的嘟噥、夏洛特的「天啊你怎麼這個都沒有……」在簾幕後起起落落。
過半晌,夏洛特才帶薇拉出來。
「如何?」夏洛特對高登道。
高登愣了一下。
現在,薇拉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她外穿一件黑外套,剪裁介於騎裝和軍官的便服之間,裡面是暗酒紅色的馬甲,套在貼身的白襯衫之上。下著長褲與黑靴,擦得很亮,靴筒里仍然能藏下一把刀。
連黑色貫刺都多了一副臨時的皮革劍鞘,邊緣繡著細細銀線,舊劍柄從新皮革中探出。
這身衣服並沒有把她變成什麼貴族小姐,刀仍然是刀,但現在不再是那種街頭撿來的武器。她可以出入學校,進出火車的上等車廂,沒人會有意見。
然後高登發現,更要命的是……
她之前那件衣服把領子拉得很高,蓋到鼻尖,高登只能看到她漂亮的眼睛。
而換了這身裝扮,薇拉不再用高領子遮住下半張臉。
如今得見完整的面龐,比他想像中還好看。原來她的面容如此勻稱立體,鼻樑乾淨利落,嘴唇顏色很淡,閉得緊緊的。那雙眼睛放在這張臉上,忽然合理得驚人。
薇拉本人顯然不適應,乾淨、合身、溫暖,沒有血跡,可能還不要錢。
「多少錢?」她下意識問。
「是禮物。」夏洛特甜甜地說。
薇拉明顯不信免費的東西。她看高登。高登使了個眼色,試圖表達:沒事,先收下。
而薇拉未必看懂。
夏洛特眯起眼睛,轉向高登。
「她好看嗎?」她輕聲說。
高登立刻進入求生模式。
「這衣服很實用。」高登嚴肅地說。
「我問的是——好看嗎?」夏洛特說。
「好看。」高登飛快地說,「因為是你挑的。」
「那就好。」夏洛特道,「知道為什麼我特地給她挑嗎」
「怎麼?」
「這樣你每次看到她,想起的卻是我。」夏洛特道。
高登張了張嘴,所有措辭在抵達舌尖之前都被截住了。那些狡辯、奉承、轉移話題都失去了力度。
夏洛特發現她第一次有讓高登說不出話的時候。
也就是說,是夏洛特贏了。
「嗯哼~我先回去了。不能回家太晚。」她背過身,拎起裙擺,興致昂揚地離開,興奮得像是贏下一場無人見證的決鬥。
薇拉沒完全聽懂其中的彎繞。
她只是認真檢查袖口,把針劑、耗材和匕首從舊衣服轉移到新衣服里,然後把充滿故事的舊衣服寄存在店裡,有空再來取。
「接下來去哪?」她問。
」……去找有沒有想殺我的人。」高登從懷裡取出活水羅盤,「自從離開學校,它就好像在顫動。」
高登手持活水羅盤,在它的指示下穿過倫德尼姆的夜色。
不穩定狀態下,它像醉酒般原地轉圈,針尖時而指向排水溝,時而指向歇業的水產店。
「夜裡的魚教徒更多。」薇拉警覺,「有人盯著我們。」
「那我去一個魚最怕的地方,你說它會保護我們嗎?」高登望見一家炸魚兄弟的連鎖店。
炸魚兄弟,倫德尼姆誰都認識這牌子。
招牌上畫著兩條擬人化的魚,它們勾肩搭背,一條戴圓頂禮帽,一條舉著叉子。
「不知道,」薇拉說,「但感覺會吃得很好。」
門一推開,炸魚香氣撲面而來。兩人剛進去,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後腳跟進來。
牆上貼著各種各樣的海報,炸魚兄弟駕駛蒸汽船衝過浪頭、炸魚兄弟在賽馬會上豪取冠軍、炸魚兄弟給孩子分發薯條、炸魚兄弟接受皇帝檢閱……
每張海報下面都有GG語:
「沒有人比我們更懂魚。」
店裡幾乎座無虛席。油鍋在後廚深處翻滾,給魚裹上酥脆的黃金鎧甲。
服務生往來穿梭,他心領神會地掃了一眼,大學生和年輕的女貴族,像是在辦事前補充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