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騎士路九號


  3月下旬,倫德尼姆東區,騎士路9號。

  「好了,就是這。」她說。

  高登抬頭看了看。

  那是一棟得體的聯排公寓,離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步行約二十分鐘,離黑水河足夠遠。既不冷清,也不顯眼。

  一樓是霍普金斯牙科診所,搪瓷招牌上寫著:拔牙、補牙、假牙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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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裡傳來丁香油、酒精和大出血的味道,接著是金屬碰撞聲,最後,一位病人的慘叫從裡面直衝屋頂。

  「這就是這房子迎接我們的方式。」高登感慨。

  「還好啦。」夏洛特把鑰匙遞給他。

  高登鄭重接過。

  他睡過解剖室木台,撿過學院走廊里沒人要的舊毯子,也曾在深夜計算一塊黑麵包該撐幾天。

  現在,他只當從來就沒有過這些。

  二樓整層都歸他了。

  兩間臥室,一個客廳,一個小工作間,還有洗浴間。

  面積談不上闊綽,格局卻十分緊湊,沒有一平方米浪費。

  夏洛特以為高登在看採光、牆紙和家具。而高登看的卻是更重要的東西:安全感。

  門是金屬的,裝著雙舌鎖,撞開至少需要三名壯漢。

  後窗外有排水管,能順著爬到後面巷子。閣樓通風窗只能從裡面打開,爬出去就是連成一片的灰瓦屋頂。

  街對面是另外一排公寓,租客往來頻繁,高登在這不會突兀,也不會被人記住。

  往左他看到洗衣院,一排排白色襯衣在風中飛舞,袖管彼此抽打。往右則是騎士路的廉價餐館和小劇院。

  越看越滿意。

  工作間夠擺一張木台,牆上還能釘樣本架。

  牙醫診所的藥水味會從樓下飄上來,剛好蓋住血腥、消毒水和靈性試劑的氣息。

  更重要的是,樓下天天有人慘叫。他偶爾在這裡殺個人也不過分。

  兩間臥室一大一小。

  夏洛特領他走進較大那間。牆邊已經備好床褥、藥箱、熱水壺、乾淨毛巾、衣架,以及一個小保險柜。

  較小房間裡則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木床。

  「都準備好了。」她說,「這可不是關心你,你要是死了,我會失去一個很有用的顧問。」

  「明白。我會努力替你抄完全部的講義。」高登點頭。

  「你最好一直這麼聰明。」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高登環顧四周,客廳、工作間、洗浴室……

  他終於有了自己住的地方。

  「怎麼樣?」夏洛特等著高登的評價。

  「很好很好。」高登點頭。

  看起來像敷衍,實際上是高興。

  「哼……錢先記在我這裡。」夏洛特揚了揚手裡的備用鑰匙,「我會偶爾來看的,你可別在這裡幹壞事。」

  「定義一下壞事?」

  「你知道我指什麼。」她背過身,輕快地走了。

  屋裡留下高登一個人。

  高登先數錢。

  扣去零零碎碎的生活開支、扣去給薇拉的錢,高登還有33金鎊8銀鎊,外加97枚銅分。

  他把錢疊起來,鎖進柜子里。

  從前,錢經過他的手,從不真正停留。今天交給食堂,明天交給書店,後天交給學院收費處。

  現在,33張完整金鎊放在家裡。不夠還學貸,卻是立身之本,一個開始。

  美好人生就是這樣一點點攢出來的,人一旦開始存錢,就會上癮。

  他打掃房間,把《基礎解剖學》《源質性相概論》《帝國歷史》等課本擺上書架,又在工作室安置好新買的實驗設備。

  隨後,他擰開洗浴間的黃銅閥門。

  等了一會,管道先咳出一口鏽水,隨後吐出穩定熱流,鏡子上漸漸起霧。

  雖然房間很窄,轉身需要先和牆壁協商。

  可他再也不用去公共浴室排隊,不用忍受別人唱歌,更不必擔心撿肥皂變成擊劍運動。

  高登又買來黃油、鹹肉、香腸和土豆,整齊碼進廚房壁櫃。

  儘管他很清楚,等薇拉搬進來,這些儲備糧大概率會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但把食物放滿柜子這件事,仍給他一種踏實有序的感覺。

  一共就這些……談不上漂亮,但高登越來越滿意。

  忙完時,夜已深了。

  接著,屋頂傳來輕微的顫動。過了一會,顫動轉移到門口。

  高登給薇拉開門。

  「通風窗打不開。」薇拉說。

  「不然呢。走樓梯是好文明。」

  薇拉沒有評價文明,只開始檢查住所。

  「前門能守,後窗能撤。確實是能住兩個人的地方。」她看到自己的房間,「……怎麼空空蕩蕩的。」

  「留給你發揮個人審美。」

  「沒有。」

  「沒有就是有,我們管它叫極簡主義。」

  薇拉接受這個解釋。把藥劑、清醒鹽、備用繃帶、匕首和金鎊分別藏進抽屜、廚房、窗台縫隙和地板裡頭。

  高登看到她把東西放進房子,就知道她會拼命保護這裡。

  「夏洛特那邊有線索嗎?」薇拉問。

  「找到了,一個叫哈羅德的人。」高登說,「蒙福特家的舊僕人,章魚臉很大概率是他的手下。」

  「我找過那些巨型蚌殼的線索,他們好像是來自什麼車渠魔。」

  「硨磲魔?」高登說。

  「嗯。」薇拉張開雙臂,比出誇張寬度,「反正確實很大。」

  「你覺得哈羅德有多強?」

  「不確定。」薇拉說,「如果沒有源質,那就沒用。哪怕帶著槍也一樣。可如果他帶著源質,就是不可知的對手。」

  「實習獵人和職業獵人差距很大嗎?比如你和格雷?」

  「亞瑟·格雷融合過超過三枚源質。沒人算得清他有多少底牌。」薇拉承認,「我有失手風險。」

  這是明確的警告。

  倘若情報屬實,那哈羅德就不是章魚臉那樣的低級濕腳人,不容小覷。

  高登光站在後面出主意,遲早會把薇拉一個人推向死局。

  「所以如果發現哈羅德,我們得一起去。」高登說。

  「沒有源質會很麻煩。」薇拉說。

  「假設我有呢?」高登說。

  薇拉舔了下嘴唇,似乎並不意外。

  「那才合理。」她說,「攜帶源質的人會互相吸引。」

  「你能感受到其他人身上有源質?」

  「最初不能。過段時間就可以。」薇拉說,「待在你身邊,我不會厭煩,因為我直覺感到,你是同類。」

  「……直覺嗎……」高登默默感受。

  「不管怎樣,沒有源質走不遠,現在我們有未來了。」薇拉說。

  「很好。」高登沒有追問她口中的「我們」具體指什麼。

  「先睡,遇到危險,我比你先醒。」薇拉說。

  「我想知道源質獵人會怎麼訓練,這樣就不必永遠等你先醒。」高登說。

  「你想變強。」薇拉抬眼。

  「想不靠運氣跟別人交手。」

  高登現在有源質、有錢,有住的地方,還有朋友。他不打算總是靠運氣來面對大風大浪。

  薇拉走近,頭微微偏斜。

  「……確實,人不能浪費源質。」

  「所以怎麼訓練?」

  「能力者不必急著練劍,也不必先練體能。」

  「那練什麼?」

  「認識你自己。」

  高登等了等。

  「就這五個字?」他問。

  「夠了。」她說,「獵人學校就是這麼教的。源質不會憑空改變你,只會放大你本來是什麼。」

  高登還在思索,一枚銅分突然飛來,正中他的胸口。

  「這是幹嘛?」他問。

  「等你能躲開我的攻擊。」薇拉說,「我們才能一起冒險。」

  「……」高登很嚴肅地對待。

  薇拉所謂的攻擊,和普通人理解的攻擊,恐怕不是同一種東西。

  「認識你自己」是源質訓練的第一課。

  當晚,高登在臥室中閉上眼睛,沉心靜氣。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

  外面馬車嘎吱開過,窗外街燈傳來嘶嘶聲,牆壁內部管道滴水,房頂上有一隻貓踩過瓦片。

  高登不再向外聽,他把意識沉進身體。

  從蜘蛛異魔體內挖出來的小型源質,「未斷之弦」。

  它就在高登大腦中央,統攝神經和四肢百骸。

  人體內有數不清的傳遞、延遲和反饋。血液在管道里推擠,肌肉在黑暗中輕輕收縮。

  【同步傳導】可以讓命令更精確地抵達手腳,本質是消除了誤差。

  那麼——

  如果把這根「弦」向外延伸呢?

  讓它不止統攝高登的身體,也去接觸地板、牆壁、空氣、水管,收集那些同樣細微的變化,識別整個世界中不斷流動的東西。

  萬事萬物都是互相聯繫的。

  拳頭揮出之前,肩膀先動。腳步落下之前,重心偏移。子彈離開槍口之前,總得有人扣動扳機。

  早在結果出現之前,世界早已完成了一連串預告。

  力量轉移、空氣推擠、溫度變化……

  只是這些預告太細碎了,對人類感官沒有意義。

  而未斷之弦所做的,就是把這些被浪費掉的震動收集起來。

  高登釋放源質能力。

  牆壁輕輕顫動。

  捕捉到了!

  有規律的「晃動、晃動」,來自隔壁。

  薇拉在她的小房間裡,進行某種重複動作。

  一秒四次。

  排除所有可能性後,高登忽然意識到。

  這是在……挖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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