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哈羅德


  高登報完點,薇拉迅速起身。

  水下的東西察覺到不對。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𝕊тO55.ℂ𝓸м

  河面鼓起,黑水炸開,一頭大深爪魔衝出水面,長爪掃向薇拉腰腹。

  她整個人迎著爪風往前,左腳在船板上一踏,窄船猛地下沉,右腳順勢踢出,砸進深爪魔胸口。

  砰!

  與其說是踢,不如說是一發爆錘!

  深爪魔胸腔瞬間塌陷,背部鱗片則炸開一個錐形缺口,破碎肋骨與暗紅內臟從中一齊噴出。

  怪物飛出十幾米,砸進河裡,只留下一個迅速被水填平的窟窿。

  「——」草叢裡的濕腳人大腦一片空白。

  不給任何人反應時間,薇拉已經躍上左側水岸。

  濕腳人倉促開火,槍口噴出一團烈焰。

  鉛彈撕碎幾根蘆葦,只打中她的一角殘影。

  硝煙瀰漫。

  濕腳人沒來得及動,霧中閃出一個高挑身影,貫穿他的肋骨。

  薇拉用力向上,重劍將濕腳人整個挑離地面。

  他的身體沿劍鋒下滑,胸腔被自身重量繼續剖開,張開的嘴只來得及吐出一團冒熱氣的血。

  「去死!」兩個拿斧頭的濕腳人朝薇拉劈去。

  薇拉拔劍轉身,腰胯帶動重劍橫掃。

  重劍揮舞如巨斧,擊中一人頭顱,瞬間將其頭骨打致變形,連著一截頸椎飛出,迎面砸中另一人。

  「哇啊!」

  濕腳人嚇得坐倒在地,臉上全是同伴鮮血。

  他眼巴巴地抬起頭,薇拉高舉黑色貫刺,向下一揮,殘忍亦仁慈。

  最後一隻深爪魔剛跳下牆,轉頭就看到滿手鮮血的薇拉。

  在它短暫的一生中,這可能是最接近開智的一刻。

  薇拉一劍洞穿,將它從地面掀起,甩向牆壁。灰綠軀體撞上磚牆,周身骨骼齊聲塌陷,軟軟滑落在地。

  她回頭,地上一個濕腳人抽了兩下,於是過去補了一腳。

  戰鬥結束。

  此時,獵槍的硝煙才剛剛散卻。

  薇拉甩去劍上鮮血,轉身走回水邊,把高登接到岸上。

  「我覺得,不跟你說,你也打得過他們。」高登說。

  「誇獎?」薇拉歪頭。

  「是。」

  「可以多說點。」

  他們踏上石階。

  推開泵站內部大門。

  裡面很寬,左側是鍋爐房,裡面紅光翻湧,三台臥式鍋爐並排趴著,蒸汽管道從鍋爐頂部伸出。

  右邊是泵塔,巨大的搖臂梁橫跨半空,隨著蒸汽機運轉緩慢起伏。連杆帶動設備在深井中一上一下,把整噸河水送到高處。

  再淋至大廳正中。

  ……一隻巨大的蚌殼上!

  它有一輛車那麼大,外殼灰白,殼面生滿一圈圈年輪似的紋路。據說這就是硨磲魔的外殼,刀槍不入。

  十六根鐵鏈從穹頂垂下,鉤住蚌殼兩側,把它懸在半空。

  取水管改接成某種儀式的一部分,黑水經由鑄鐵管被不斷抽進蚌殼頂部,管口插入殼縫,像給一顆畸形心臟輸血。

  蚌殼每隔數息輕輕收縮,殼縫裡擠出溫熱水汽。

  白霧帶著淡淡腥甜味,在地面鋪開,無論氣息還是性狀,都跟溫床的羊水非常相似。

  透過縫隙,高登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在裡面舒展。

  這是個……蚌人。

  高登盯著那隻蚌殼。

  他見過魚教徒長著鰓、長觸鬚,但外接蚌殼又是另一碼事。

  蚌殼輕輕張開一線,裡面傳出聲音。

  「高登·維克。我一直在看著你……沒想到你會主動游到我面前。」

  「兄弟,我坐船來的。」高登說。

  蚌殼縫隙變大,猩紅殼肉在裡面蠕動,內壁像生肉剝開。

  殼中蜷著一個人影。

  哈羅德·韋德。

  他已不像蒙福特家的僕人,那張臉泡得發脹,皮膚呈現水母般的半透明,脖頸兩側裂開六排細鰓,每當呼吸便一齊翕動。

  此時,他手裡捧著一塊彩色透明鱗片,整體躺在蚌中。肩胛骨異常隆起,兩團軟骨正試圖從背後鑽出。胸腹則黏在蚌上,以強韌的閉殼肌相連。

  「老巴茲向你問好。」高登沒忘。

  「老巴茲……」哈羅德在蚌殼內部舒展,「一個懦夫,抗拒恩賜……」

  「你讓水猴子去蒙福特祖宅搶聖匣,自己卻躲在後面。」高登說,「如果拒絕恩賜算懦弱,那不敢親自取貨算什麼?」

  「聖物不是你能理解的凡間器皿。」哈羅德慢慢地說,「而蒙福特家族……需要懲罰……那種傲慢……把聖物貼上標籤,放進玻璃櫃。屠殺我們的親人……」

  「殺嗎?」薇拉問。

  「等會兒,我要套話,一般敵人這種時候都會一直給關鍵信息。」高登小聲說。

  哈羅德笑起來,那聲音在殼內來回反彈。

  「黑水會重塑我的遺憾,新殼會保護我的新生,潮汐生誕即將完成。」哈羅德在蚌內顯得非常自在,「等我再次睜眼,刀、槍與火都只能跪在殼外。我會重新降生,我會脫離死亡,我會成為——」

  「先別急著成為。想想你的兄弟姐妹。」高登說。

  「你……」哈羅德的聲音停住。

  高登繞著蚌殼走。

  「你拜請銀魚匣的力量,召來一群水猴子擾人清靜。現在它們被做成了一鍋鍋藥劑。」高登說。

  蚌殼裡安靜了。

  「你的小弟章魚臉,拿著我畫像、偷偷跟蹤我。」高登說,「現在是個教學樣本,為人類發展做貢獻。」

  蚌殼裡傳出一聲壓抑的怒吼。

  「外面那些濕腳人聽你的吩咐守在周圍。」高登說,「可惜他們的主要貢獻是,驗證了人被殺就會死這回事。」

  「你們這些……岸上的蛆蟲!」

  蚌殼猛地合攏,鐵鏈劇烈搖晃。

  砰!

  蚌殼不留一絲孔隙,像銀行金庫鎖死的大門。

  「你看,又急。」高登說。

  薇拉走到大蚌下方。

  觀察片刻後,她用力往上揮劍,黑色貫刺擊中殼面。

  叮——

  劍尖滑開,只留下一道淺得近乎羞辱的白痕。

  「拒絕癒合的傷口」是咬了進去。

  但這是個蚌殼,它本來也不需要癒合。

  「刺不穿。」薇拉說。

  「你的劍只配切開岸上的肉。刺不開我的外殼。」哈羅德揶揄,聲音在蚌殼裡聽起來格外沉悶。

  高登仰頭打量。

  【異魔外殼。它建議你再使點勁。】

  儀式……

  高登仔細觀察。

  大蚌內部散發溫床羊水的氣息,顯然是哈羅德早先當僕人的時候暗中收集的。

  吊著大蚌的鐵鏈上則有一些細細光線,暗示某種靈性印跡。

  而哈羅德手裡捧著彩色鱗片。

  顯然這是一套完整的密教儀式,每個結構都有其用途,催生出了某種難以理解的現象。

  巨蚌刀槍不入、薇拉短時間打不開、儀式繼續會完成,可能是幾天後,也可能是下一秒。

  「怎麼說?」薇拉觀望。

  「……問題不大。」高登說說這句話時已經開始往外走。

  兩人返回,把裝炸藥的木箱搬進大廳。

  打開木箱。

  【導火索。它正在等待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雷管。小東西,大脾氣。】

  高登取出雷管,插入藥卷,又將數包炸藥捆緊,墊上防水布。

  「我要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哈羅德。」高登宣布,「它是人類的雷霆,不在乎你是僕人、聖徒、胚胎,還是一隻特別有宗教追求的蛤蜊。」

  「你敢褻瀆新生?」哈羅德看不清外面發生什麼,但感覺高登在做什麼特別瘋狂的事。

  「這個位置不錯。」高登評估,「知道嗎?這裡有五磅炸藥,裝藥量足足的。」

  「它不可能破壞外殼。」哈羅德說,「它是被祝福過的。」

  「你誤會了。」高登抬頭,「我不想打開它。我又不是廚師。」

  「……?」

  「關鍵是『震動』,裡面的那個你,我看還是肉做的啊,炸魚的原理也是如此,我們在水下一次震盪,會把魚給震暈,震到內臟破碎……」

  哈羅德愣了一下,轉瞬間又理解。

  「你不能!你不知道我將成為什麼!我是被黑水承認的人!我是殼中之子!我是——」

  「背蚌殼的先生。」高登說,「歡迎來到工業時代。」

  他點燃導火索。

  火星嗤地咬住藥線,沿引線飛快鑽向炸藥包。

  「走!」高登喊。

  薇拉把他撈起來,踏碎一塊地磚,整個人帶著他掠出十幾米。高登只感到天旋地轉。

  爆炸來自蚌殼下方。

  轟!!!

  熾白火光吞掉大廳。

  蓄水池猛然爆開,所有玻璃窗同一瞬間炸成閃亮碎雨,帶著細碎月光飛進黑水河。

  主水管從接縫處撕裂,數噸黑水像一條被砍斷的巨蟒臨死時甩動身體,從高處狂噴而出。

  蒸汽管被飛出的鐵鏈砸斷,白色高壓蒸汽發出刺耳尖嘯,橫掃整座大廳。

  吊鏈炸斷數根,巨大蚌殼在半空猛烈傾斜,撞上主水管,隨後重重落地。

  衝擊波暴怒砸向四面八方,越過牆壁和大門,把高登和薇拉一同掀飛。

  火光、水汽、磚石,和哈羅德的咆哮,一起在黑水河畔升上夜空。

  ……

  高登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死在倫德尼姆。

  接著他開始痛,說明問題不壞。

  「咳——」

  高登爬起來,耳朵里嗡嗡響。

  泵站大廳已經面目全非。

  主水管爆裂,扭曲鐵皮仍在向大廳澆水,鍋爐房的火焰明滅不定。

  【水管。它終於找到表達壓力的方式。】

  蓄水池邊緣顯著崩塌,碎石滾進黑水,發出咕咚咕咚。

  「你沒死。」薇拉說。

  薇拉站起來,臉上被碎片劃出一道口子。

  「這句聽起來不像安慰。」高登說。

  「能走?」

  「如果哈羅德沒被炸死,我還能跑。」高登說。

  高登抬頭看向大廳中央。

  巨大蚌殼砸在地上,灰白殼面裂開一道縫隙,從裡面噴出一股股熱腥味。

  「死了嗎?」薇拉問。

  「我……」高登的眼睛好疼。眼裡出現許多錯誤的信息。

  蚌殼內部有東西在閃。流動的灰光,骨白的細線,黏稠的黑色水影,似乎還有一團還沒來得及命名的肉,被誰從母親腹中一腳踢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