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美人魚
薇拉想找類似儲物間的地方,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找值錢的。
高登則看重線索。
他得弄明白,哈羅德在哪寫字,在哪畫畫,在哪發號施令。
偵查一番後,他發現了哈羅德的辦公處。
這個房間原本是維修人員的值班室,很窄,只有張能用來寫字的桌子。
門後面掛著蒙福特家族的僕人制服,他居然還留著。
哈羅德曾穿著這套制服,為蒙福特家打掃收藏室、對銀魚匣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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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努力後,高登搜索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舊筆記。誰小時候的夢想會是成為怪物呢?】
【採購清單。買東西,不報銷,信仰成本會很高。】
【私人信件。描述了一個壞主意。】
高登飛快掃過,沒有細讀,可有幾個詞已經讓人不舒服……諸如「聖器」、「水閘區」、「漁王」……
現在不是坐下來品鑑密教徒精神狀態的時候。
哈羅德的自我感動、黑水隱修會的秘密,還有各種各樣的文書,全都被他收起。
這些東西很重要,適合回家泡茶時慢慢看。
到時候,肯定會有巨大收穫。
「找到什麼?」薇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紙。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紙不能賣。我這邊有異材。」薇拉右手提著一個破布袋。
裡面有軟骨、腺體、珊瑚和貝殼之類,帶著些許靈性微光。
「不錯。這袋東西很適合進入市場。」高登眼前一亮,也不和薇拉科普紙的重要性了。
「屍體怎麼辦?」薇拉問,「下去就上不來了。」
兩人同時看向蓄水池底。
哈羅德摔在乾涸池底,池壁陡直,他們又沒辦法飛下去。
薇拉把黑色貫刺抵在欄杆上,估算角度。
「我下去剖,哈羅德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不會自己爬上來。」高登說。
「危險。」薇拉說。
「值錢。」高登說,「你在上面守著,出事了就拉我上去。」
「……」薇拉勉強同意,「萬一它還活著呢?」
高登往下看。
【哈羅德的屍體。安息吧。】
這就確認了。
既然哈羅德已經變成一行物品說明,他就不太有詐屍風險。高登的眼睛不對活人觸發。
高登回小船上拿繩子,把它的一端綁在大廳的鐵欄杆上,打了個稱人結。
接著,高登把繩子在腰間繞兩圈,試著拽了拽,確認結扣足夠緊。
「真有東西冒頭,你把我當一袋吃的拽上來就行。」他說。
「動作快。」薇拉看他一眼,像在衡量他這句玩笑值不值得一拳。
隨後,高登就揣著採樣箱下去了。
到地下,池底的污泥沒過鞋底,黑水殘留貼著地面,觸感像冷掉的油脂一樣。
他走到旁邊。
哈羅德的屍體真恐怖,真醜。
高登蹲下,先看哈羅德胸口。
【彩色鱗片。不屬於你熟悉的任何生物。】
誠然,這枚鱗片看起來相當漂亮,在哈羅德的醜惡血肉中簡直別具一格。
高登打開採樣箱,用獵刀把鱗片剜出,放進一隻厚壁玻璃瓶里,再澆上封印蠟。
收集完彩色鱗片,高登重新審視屍體。
灰暗血肉之間,一條類似黑魚的輪廓在腹腔深處緩慢遊動。
它沒有實體,卻會從腸子的陰影里鑽入胃囊,再游向腦袋。
仿佛哈羅德的屍體只是它的魚缸。
肉眼鎖定目標,高登用力剖開,讓它暴露在空氣中。
他瞬間感到後頸發緊。
【異格的微弱源質-「失敗的誕生」。未能正確降生的怨念。它不懂活著,只記得出生很痛。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最後那些字並非靜態的說明。
它們在高登視野里反覆疊印,像有人用嬰兒的手指蘸著血,一遍遍寫在他的眼球內側。
高登硬著頭皮把它從哈羅德的屍體內挖出。
正常源質一般會跟人融合,而這個未成形的恐怖源質,似乎僅僅是霸占著哈羅德的肉塊而已。
但這還是很了不起。
哈羅德搞錯了、被高登破壞了,卻依然產生了一個古怪的源質。說明這儀式確實非常獨特,高登必須學到其中訣竅。
他努力把它倒進瓶子,然後迅速蓋上。
就在這時,高登聽見歌聲。
最初,他以為是泵站管道共振。
可那聲音很快變得連貫,細柔。
仔細聆聽。
像誰用潮濕的喉嚨,唱一首不該出現在陸地上的搖籃曲。
沒有能聽懂的歌詞,帶著深海之物的質感,又冷,又軟,漂亮到令人頭皮發麻。
隨後,大雨忽然落下,拍打在泵站頂上。
他察覺到詭異之物正在靠近。
有個類似人的輪廓,卻也僅此而已。
「薇拉!」高登喊。
薇拉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用右臂用力拽了一下。
高登身體立刻往上。腰被勒得差點把午飯交代出去。
拉到半空時,高登看到排水管里伸出一隻手。
那手白得近乎透明,一個輪廓近乎女子的東西從管道里爬出。
濕發貼在肩背,帶著水藻般的暗綠光澤。
腰腹以下拖著魚尾,鱗片細密。其他地方則是一片雪白。
好美麗……
高登的腦子誠實地停頓了一下。
可她手裡握著一把匕首,窄刃,白柄。
【鯨骨匕首。小心,它很記仇。】
【管道。通向不宜好奇的地方。】
【貝殼髮飾。不要把海誤認為河。】
薇拉看到人魚,沒有驚嘆。
她只用右手把繩索在腕上多繞了一圈,然後把高登拉上去。
那條美人魚爬到哈羅德屍體旁。
噗。
匕首扎進哈羅德胸口。
噗。
又一下。
噗,噗,噗。
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她一邊唱,一邊捅。
歌聲溫柔得像搖籃曲,動作卻狠得像報仇。
高登看得有些出神。
在大爆炸、畸變的哈羅德、緊急排洪之後,他看到了下水道的美人魚。
在他眼中,美人魚身上覆著一層濃烈靈性,像濕潤彩油在皮膚和鱗片上遊動。
她一邊唱歌,一邊摧殘哈羅德的屍體。
她甚至割開殘餘的肉芽,一口咬斷。
咀嚼兩下,表情像吃到一塊不新鮮的軟糖。
她忽然抬頭看了高登和薇拉一眼。那雙眼睛不像魚,也不像人。
「走。」薇拉說。
「我完全同意。」高登所有美好幻想消失無蹤。
【美人魚。童話故事沒有告訴你她們吃什麼。】
……
等他們回到船上,雨水已經變大。
高登划船,船靜靜往外滑行。
做著機械重複的動作時,他忍不住走神。
這世界真大。
不可思議,如夢似幻!
從水猴子和銀魚匣開始,再到章魚臉的密教徒,到生誕失敗的蚌人哈羅德,現在連美人魚都從下水道爬出來了,而且還會吃屍體。
而高登的底牌沒有多少。他還有一個嶄新源質要賦能,還得考慮怎麼還學貸……
怎麼把今晚挖到的這些東西變成金鎊。
但高登忽然很想笑。
因為他終於確定,這些看似恐怖的東西也會死。
這世上還有多少東西在故弄玄虛?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就感覺沒什麼好怕的。
船回到黑水河上,之前他們逆流而上,現在順流而下,小船自己朝城市游去。
高登收起思緒,注意力最終回到薇拉身上。
她的呼吸好沉重。
今晚她始終站得筆直,像一塊鐵,帶著高登來去自如,很容易讓人忘記,其實她也是人,會受傷,會痛,會死。
她現在明顯不那麼遊刃有餘,血把左側外套浸透,再從下沿滴出。
薇拉從外套里找出一支小銀管,單手拇指頂開封帽。
裡面是淡灰色液體,貼著玻璃內壁泛著沉重冷光。
【抑制合劑。快速降低源質污染。也會影響神經系統,壓制人性。】
「嚴重到要用這個?」高登一驚。
「很重要。」薇拉哆哆嗦嗦地一飲而盡。
幾秒後,她整個人僵住,渾身發抖。
接著,薇拉頹喪坐在雨中。血水混著雨水流下。
「……你受傷了。」高登坐過去。
「沒事。」薇拉看他。
「你打算讓傷口自己討論癒合方案?」
「以前都這樣。」
「現在不行,以後不行,有我在不行。」
「你會治療?」
「我保證你不會因為一道傷口死得不明不白。」高登承諾。
他學的畢竟是生物和醫學。
薇拉看了他一會兒。
「這已經是……很重的承諾。」薇拉說。
高登把那件黑外套脫下。
左肩處的白襯衫已經被血黏住。
高登割開布料,發現薇拉左肩有一大片恐怖的紫黑淤傷,輪廓近似鐵錘砸出的凹面。
肋下則有道近一掌長的撕裂口,皮肉外翻,創緣呈現糟糕的暗紅色。
腰側與右前臂也藏著數處細傷,背部更是一塌糊塗。
顯然,她原計劃是讓身體自行處理,處理不了就下輩子再說。
「太不珍惜自己了。」高登說。
「還能動就行。」薇拉說。
「斷頭以後也能眨眼,不代表狀態不錯。」高登說。
「嗷。」薇拉低低應了一聲。
高登分辨她那些合劑,找到一支細頸玻璃瓶,瓶中淡紅液體晃動,貼著瓶壁泛起靈光。
【再生合劑。標準獵人恢復藥。】
「這個也喝了。」高登說。
「別。」薇拉阻止,「貴。」
她今晚已經用掉了抑制合劑,現在喝再生合劑,對她來說太奢侈了。
「聽話,回城了我給你買。」高登把合劑拔開,遞到她嘴邊。
她仰頭喝下。
合劑入喉幾秒後,薇拉繃緊身體,呼吸變得更深,眉頭漸漸舒展。
「疼就說。」高登準備好鎮痛酊。
「不疼。」
「我還沒碰傷口。」
「提前說。」
高登走向防風船燈,在火上燒過器械,再處理傷口。
他用鑷子夾出可識別的碎屑,撒上止血粉,又用縫合針處理肋下那道長口。
船身搖晃不休。
暴雨敲打船篷,河流拍著船板,黑水河一下下托起船底,再突然將它砸下。
換成普通人,在這樣的風浪里甚至沒法坐穩。
高登的動作卻平穩精確。
針尖穿過皮膚時,他甚至能提前判斷船會向哪一側偏斜。
就這樣,在晃動的水上完成外科手術,各處傷口在他的手裡寸寸閉合。
薇拉靜靜感受著,這感覺好奇怪……前所未有……
縫到最後時,薇拉忽然把額頭輕輕抵在高登肩上。
動作很輕,只是確認有個地方可以暫時借力。
高登手指一頓。
「別亂動。」高登說。
「沒動。」
「你現在整個人都在我身上。」
「借一下。」薇拉閉著眼睛,右手輕輕繞在他身側。過了幾秒,她將額頭壓得更實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