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不對勁


  薇拉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過去受傷,她通常靠牆坐著,靠生命力自愈,聽天由命。

  現在她卻能放鬆一下。

  「該縫的都縫好了,血也止住了。左肩膀最麻煩,它需要一個願意好好休息的病人。」高登說。

  「嗷。」薇拉說。

  她沒睜眼。

  傷口痒痒的,腦袋懵懵的,不想思考了。

  高登順手整理掉落的武裝帶。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

  他發現薇拉的證件,上面印著獵人管理局的龍徽章。

  「你的獵人執照。」高登說。

  「別看。」薇拉說。

  「有你的銀版照片?」

  「有三個字,」薇拉說,「實習期。」

  「你殺人如殺雞、能把怪物哈羅德按死,竟然還在實習期。」高登說,「負責考核的人要是有臉,應該自己跳進河裡。」

  「沒有記錄。」薇拉說,「沒有大功業。」

  「今晚倒是夠寫。」高登說,「密教老僕,巨大蚌殼,黑水儀式,炸藥拆遷,最後還有一條美人魚從排水管里爬出來。只是事務署看完報告,大概會建議我們去紫藤路53號看看。」

  紫藤路53號是倫德尼姆最大的瘋人院。

  「所以不用寫。」薇拉說,「我不是為了晉升才來的。」

  「那麼……委託名義上已經完成。」高登說,「如果你想離開,我不會用什麼見鬼的理由留著你。」

  按照獵人行業最乾淨的算法,各走一邊。

  薇拉的腦袋渾渾噩噩,聽到這句話,卻覺得不好。

  「委託不委託的。」薇拉感覺恢復了一些力氣,這才慢慢地坐起來,「不重要。」

  「這個想法會讓你一直留在實習期。」

  「我需要你。」薇拉說,「你……能賺錢……能看懂別人看不懂的東西,你會幫我準備計劃……幫我解決問題……你死了,我以後可能沒飯吃……你……你答應要治療我。」

  高登看著她努力找理由。

  「你在笑。」她不高興,「幹嘛。」

  「等你完全康復再走。」

  「可以。」薇拉覺得這是個絕佳理由。

  「那麼,薇拉·卡特雷特小姐,長期生活可以先從尊重醫囑開始嗎?」高登說。

  「……嗯。」薇拉輕輕說。

  高登替薇拉把最後一圈繃帶繫緊,打了個不會壓迫血流的平結。

  她感覺好多了。

  接著,高登打開船艙。

  裡面是出發前薇拉問起,他卻沒答的鐵皮箱子。

  高登打開箱子銅扣。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錫封牛肉罐頭、油浸鯖魚罐頭、糖漬水果罐頭、小圓餅乾、還有玻璃瓶裝的濃縮肉汁。

  全都是密封的,每個罐頭上都貼著「格調牌」食品公司的花體標籤,印刷精緻。

  薇拉的眼神釘住罐頭。

  她沒想到高登這都準備好了。

  高登用獵刀撬開牛肉罐頭,油脂和香料的熱氣在冷雨里冒出。

  「我不餓。」薇拉說,嘴上這麼說,右手已經很自然地接了過去。

  「餓就吃飯。」

  「我只是在確認……食品安全。」薇拉晃了一下罐頭。

  「有嚴重副作用,主要表現為吃完還想吃。」高登說。

  她終於不再猶豫,大口吃掉。

  吃完後,她整個人頓了一下。

  滿足。

  「你的源質……似乎不平衡。」高登說,「需要治療。」

  「……」薇拉坐直了一些。

  過去只有人說她很「麻煩」,但高登認真地把她當成一個病人。

  「如果用太多,就得加倍喝抑制劑,而抑制劑,就我所知,也是一種神經毒劑,會毀了你的腦子。所以你得休養,什麼都不做。」高登說。

  薇拉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點真正的困惑。

  什麼都不做。

  此時,小船已經快到城裡了。

  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霧從河面升起,喧鬧增多。

  橋洞下有船夫罵人,巷子裡傳出醉漢唱跑調的歌,劇院和酒館在深夜仍然閃爍輝煌。

  高登坐在船頭。

  懷裡壓著異格的微弱源質「失敗的誕生」,身邊是一袋可以換錢的異材,還有哈羅德寫滿秘密的筆記。

  一個學生,一個傷員,一船贓物。

  不算什麼成功人士的夜歸,但也屬於倫德尼姆特色創業了。

  「……到底是為什麼才走到這一步的呢?」薇拉輕輕說。

  「要說起從什麼開始……」高登聳聳肩,「沒錢還學貸的我只好兼職獵魔吧。」

  理由樸素,邏輯清晰。

  ……

  不知道是不是美人魚的緣故,城裡也下著雨。

  他們從東區花冠碼頭上岸,距離騎士路9號有15分鐘腳程,還能撐得住。

  高登扶著薇拉。

  薇拉半邊重量壓在他身上,手時刻按著劍柄,只要有人靠近,她會立刻把對方從「可疑人士」處理成「已故人士」。

  這時,碼頭另一端傳來一串整齊腳步聲。

  皮靴踩水,銅扣碰撞,牛眼提燈的黃光一晃一晃。

  為首一人還戴著異魔事務署的八角形徽章。

  巡警。

  還有異魔事務署。

  高登和薇拉低調穿過街道。

  「找我們的?」薇拉皺眉。

  她不怕異魔,只怕異魔事務署的調查員。

  「不太像。真來抓我們,他們的臉上應該有發現獎金的喜悅。」高登掃了一下。

  這些人心事重重,行色匆匆,護送著一副擔架穿過大雨。

  擔架上是個人形屍體,蓋得太厚,看不清。

  雨水只會打濕表面,可那具屍體像從河裡撈出來,水不斷從白布邊緣滴落。

  高登試圖聆聽他們在說什麼。

  「……大半夜的……」

  「……你說……事務署那邊……」

  「……怎麼會有人淹死在自己家裡……」

  最後一句順著雨幕傳來,勾住了高登的注意力。

  為首的調查員忽然轉頭。

  慢了一拍,高登和薇拉已經消失在拐角。

  「好像是有人在自家裡淹死了。」高登說。

  「?」薇拉低頭看了看地面,又看看四周,沒有洪水的跡象。

  「確實奇怪。」高登聳聳肩,「所以它的優先級比我們高。」

  「他們還是會查萊斯泵站。」薇拉說。

  「是的,很大一聲爆炸,可以吵醒方圓五里的牧羊人和農場主。天亮之後一定有人去。但那已經和我們無關了。」高登說。

  「會查到我們嗎?」薇拉問。

  「你是合法獵人。而那裡有密教儀式、異魔殘骸和一個破洞的蚌殼。他們會查死者、密教、異魔、泵站原先的運營商和賣蚌殼的人,我們只能排第六。」

  薇拉這才放下心來。

  走了不久,高登終於看到騎士路九號的輪廓。

  一樓的霍普金斯牙科診所已經熄燈,櫥窗里的漂亮牙齒模型對高登致意。

  【牙科教學模型。提醒你每日刷牙。】

  他這時候才有了幾分難得的鬆弛感,上樓摸出鑰匙,插進門鎖打開。

  門一開,屋內殘留的暖意迎面撲來。

  深棕色餐桌、兩個空杯子,以及當初夏洛特挑的藍白格桌布。

  薇拉掃了一圈,沒發現威脅。

  門鎖落下,雨聲立刻隔在遠處。

  「休息。」高登說。

  「我能守夜。」薇拉說。

  「敵人只會發現門後坐著一個精疲力盡、失血過量、還自認為很有威懾力的笨蛋。」高登說。

  薇拉盯了他一眼,眼神很兇。

  下一秒,她打了個哈欠。

  身體在這一刻發表了獨立聲明,說別聽腦子的。

  她回到屋裡,仰躺下,閉上眼,幾乎立刻沉進睡眠。

  ……

  休息一夜後,到周日上午。

  薇拉睜眼,感覺身上輕飄飄的。

  好像早上什麼時候高登又給她換了敷料。

  染血的外套、濕透的靴子也都換下了。

  而她睡得那麼沉,竟然沒醒。

  她光著腳,被咖啡香氣勾到客廳。

  高登站在小鐵爐旁,爐上的黑搪瓷咖啡壺從壺嘴吐出細細白汽。

  「坐。」高登給她倒咖啡。

  「我沒時間休息。」薇拉說。

  「我們需要認真談談你這句鬼話。」高登說。

  「獵人都這樣。」薇拉說。

  「從今天起,你不許用『獵人都這樣』解釋任何會讓你白死的行為。」高登飲了一口咖啡。

  「……嗷。」薇拉低頭喝咖啡。

  「接下來……清點昨晚那堆會給我們帶來財富的東西。」高登挪開咖啡杯,把一袋子東西展開在桌上。

  首先是一堆異材,軟骨、腺體、珊瑚枝與紅色貝殼。

  「這些能賣錢。」薇拉撥動一塊貝殼碎片。

  「這些也能。」高登拍哈羅德的筆記本,「知識型贓物,價值通常高於海鮮型贓物。」

  高登念了幾句。

  裡面寫著哈羅德如何決心「脫下蚌殼」,如何忍受皮膚乾燥、耳鳴和羞辱。

  他又翻過幾頁。紙上畫滿對「肺」和「大腦」的速寫,精度很高,是哈羅德的畫風。

  繪畫之間穿插著哈羅德對蒙福特家族的痛罵,以及把他們統統殺掉的衝動。

  冷血的伯爵,傲慢的夏洛特,態度惡劣的管家……

  「他討厭所有人。」薇拉說。

  「不止討厭人。」高登翻到更後面,「聽這句——『上岸只是一場漫長的誤解。』」

  「什麼意思。」薇拉道。

  「意思是他覺得進化成猿神虧待他了。」高登說。

  「嗷?」

  高登往後翻,一目十行地略過那些囈語、抱怨和繪畫,最終看到一行幾乎透明的字。

  「……二十年後,我們將在黑水河下沉,於群星沉沒之海重逢。拜謁漁王。」高登說。

  「漁王是什麼?」薇拉問。

  「希望是魚肉製品。」高登說,「還有『群星沉沒之海』。聽起來像一家裝修過度的海鮮餐廳。」

  「可怕。」

  「是的,」高登說,「我能接受倫德尼姆地下有走私通道、密教窩點、異魔巢穴。但如果這裡還聯通一個叫『群星沉沒之海』的神秘領域,我就得考慮學游泳了。」

  接著,高登打開倫德尼姆地下水文地圖。

  這跟老巴茲巢穴里的那個有點像,適合用於了解倫德尼姆的地下世界,有半張餐桌大。

  內容錯綜複雜,一時半會不能詳細認出每個標記的意義,萊斯泵站只是其中一枚不起眼的結。

  薇拉只注意看了一下東區騎士路9號,發現最近的地下出入口在兩個街區外,點點頭。

  如果有魚人從那裡探頭,她就會讓它們知道,上岸確實是個巨大的誤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