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大狗大狗


  高登咳嗽一下,準備傳授社會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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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洛特小姐。」他說,「你知道公館除了社交,還有什麼用途嗎?」

  「別的用途?」夏洛特好奇。

  「譬如說,荷官不止負責發牌,長沙發不止可以用來坐,而女人學鋼琴也不一定是為了陶冶情操。包括本市那些女伶,在前台會唱歌演戲,在後台她們會做什麼,我覺得你可以自己推導……」高登娓娓道來。

  夏洛特先是茫然,然後原地跳了一下。

  「高登!」她想過有小壞壞,沒想到會這麼壞。

  「你看,你讓我有事不瞞你的。現在我把別人不敢跟你說的事情說了。」高登說。

  「我最應該花錢的,是買一副針線,把你的嘴巴縫了。」夏洛特在高登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所以。」高登說,「我猜綠蔭公館白天確實有沙龍、音樂會和牌局,後半夜則是賭場和包廂,以及各種不該讓你知道的東西。」

  「也許吧。」夏洛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語氣平靜,「之前他們的地板坍塌了,幾個客人帶著桌子掉進下面的賭場,引發過一段時間騷亂,現在才修好。」

  「哪怕沒塌,也不適合我們去。」高登總結。

  「我也20歲了,有什麼地方去不得?賭場而已。」

  「正是最容易以為自己什麼都懂的年齡。」高登說,「你看,你就不知道荷官除了發牌還會什麼。」

  夏洛特一頭撞在高登的肩膀上。

  兩人穿過博識廣場,四月的暖風吹過石板路,噴泉旁站著一群鴿子。

  「總之,」夏洛特說回正題,「她是布倫德爾家一筆大額遺產的繼承人,她手上有很多房產、債券和公司股份。還有各種沒人說得清的收藏。」

  「啊。負責給魚人洗錢。」高登說。

  「幹嘛總是魚人、魚人的。」

  「我們最近接觸的魚人太多了。」

  「你看,這就是流言。」夏洛特白了高登一眼,「她是個心腸好的人,對歌女和僕人都很友善,尤其會照顧年輕女孩,許多走投無路的姑娘都投去了綠蔭公館,得到妥善照顧。有人說她會給生病的侍女親自餵藥,就像母親一樣。」

  「這種細節究竟是誰傳出來的?」

  「……」夏洛特想了下,發現很難鑑別真假。

  「好吧。」高登總結,「我暫且相信她是出於真心,而非提高她們的營業效率。」

  「哼。」

  高登想了下。

  如果夏洛特所言非虛,這位奧莉薇婭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善名、產業,還有一個情報網。

  至於她是不是跟那個水下的王國具有聯繫,高登目前還沒有證據。

  兩個人來到三樓的階梯教室,上解剖課。

  階梯座位逐漸升高,前方則擺著一張解剖台,台面有凹槽,底下放著用來收集血水的小桶。

  台子上蓋著白布,蓋著個跟牛一般大的傢伙,尾端露出一截焦黑的爪子。

  【白布。人類只要看不見,就會覺得危險不存在。】

  「呃,好可怕。」夏洛特看著那爪子,「又是實操解剖。」

  「放心。」高登安慰,「這次不是白鼠怪,估計不會有什麼東西爆到教授身上。」

  「上次只是意外。」夏洛特說。

  「教授的外套願意接受這個說法嗎?」

  「高登。」

  「我閉嘴。」

  「別跟美少女說話了,過來。」彼得招手。

  高登過去翻開白布。

  他看到一條毛髮脫盡的洛格里斯巨獒犬,皮膚給煤煙燻黑,腦袋讓子彈打出彈孔。

  最古怪的是它的胸廓,膨脹得很大,像是給高壓蒸汽生生頂開的。

  【大狗。大狗。】

  「像狂犬魔。」高登看過異魔解剖圖鑑。

  「哦,你居然知道。」彼得原本已經準備好講解,沒想到高登啥都懂,怎會如此。

  「但我不知道它從哪來。總不能是你打回來的。」高登說。

  「自己看吧。」彼得把登記簿遞給他,「而且我若是認真起來,也是能打贏異魔的。」

  「我相信你,不過你說得『認真起來』,我感覺這輩子都看不到。」高登翻看記錄。

  這屍體來自西區一家煤氣公司。

  過去半個月,它叼走四個半夜下班的工人外加一個鍋爐工,工廠不得不雇了個源質獵人,用一組銀鹽彈把它打死。

  按理說事情到此結束。

  最大爭議是,保險行堅持把此事定性為野狗傷人,單看外觀它確實就是條大狗,最多黑了點。

  野狗傷人的賠付額是10金鎊。

  異魔傷人則可以觸發200金鎊的保單。

  於是,五個家庭能不能拿到賠償,五個寡婦會不會上吊、五個小孩能不能上學,一半看工廠主的良心,一半看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最後給出的鑑定報告。

  當然,如果報告說它是條狗,工廠主的良心也會被狗吃掉。

  「插圖裡的那隻更像狗,現在這隻……胸腔有些膨脹,皮膚也是黑過頭了。正常狂犬魔不會這樣。大狗和異魔的概率還是一半一半。」高登比劃。

  溫斯洛點點頭,他知道高登有用功,不是把書墊在枕頭下面,指望知識自己流到腦中。

  「那麼,彼得負責監督,」溫斯洛命令。

  大家習以為常。

  在生物醫學系,老學長彼得的職能一向非常廣泛,有時候宿舍的馬桶漏了也是通知他,雖然他不太願意管。

  「還有……高登。」溫斯洛說。

  高登抬起頭。

  「……高登和彼得一起檢查其他人的屍檢步驟,看他們行為舉止是否得體,思路是否正確,如果有人危險操作,直接趕出教室。」

  話音剛落,不少人面露錯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幾十道目光扎向高登。

  有驚訝、不滿,更多的當然是嫉妒。

  大家都是同學,憑什麼你可以拿著板子,對其他人評頭論足?

  「其他同學五人一組,檢查外部異常、特殊器官、呼吸系統和消化系統。」溫斯洛說。

  高登意識到,教授開始認真培養他了。

  現在高登的地位明顯比普通學生高出來一截。

  雖然很小,但感覺好新鮮。

  【記錄板。以前都是別人給你寫評語,現在你給別人寫評語。】

  高登接過記錄板,神情頓時特別莊重。

  之前他就負責清潔血水、擦乾解剖台這種雜活而已。現在他只要打幾個勾,就可以影響大夥的學分,決定他們這個假期過得高不高興。

  「噢,同學們,我一定誠實對待你們。」高登道。

  「……」大家沒有放心,反而更加不安,硬著頭皮走上去。

  「哎哎……」

  夏洛特身邊迅速聚過來幾個女生。

  她們都知道夏洛特和高登關係好,現在也想沾沾好處。

  「他打分嚴嗎?」

  「他會關心我們有沒有說錯話嗎?」她們嘰嘰喳喳。

  夏洛特苦笑一下。

  按照她對高登的理解,如果夏洛特犯了錯,高登只會狠狠扣她。其他人更別提了。

  「現在開始。」溫斯洛說,「按照你們學的來。」

  珀西·格雷厄姆在班上一直是個成績優異、出身高貴的學生。

  他打算第一個找到異常,證明這東西是個異魔,而非長得太誇張的野狗。

  於是他上來就拿起解剖刀,準備打開屍體的胸腔。

  計劃很明確,第一個找到特殊器官,證明自己的實力。

  「別著急下刀。」高登說,「大家什麼都還沒看見呢。」

  「……」珀西冷哼一聲,「鼻腔積碳,毛皮燒光,它體內肯定有一個異常灼熱的異魔器官,持續放射熱量,打開看才知道位置。」

  「你有看到它胸廓異常膨大嗎?」

  「有。」珀西確定,「所以它最可能藏著異魔器官。」

  「完全正確,只是它體內現在很像一個高溫高壓的環境,如果你一刀下去,估計有什麼東西會爆開,聽說過巨人觀嗎?」

  「……」

  「沒聽過也沒關係。」高登善解人意,「你一刀下去,大家就全都知道了。」

  珀西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放下解剖刀。

  高登點點頭,在記錄板上寫下「安全意識良好」。

  夏洛特和她的閨蜜塞西莉亞站在一塊。

  「拿著記錄板,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塞西莉亞惡魔低語,「像個可以決斷他人命運的壞人,是不是讓你更心動?」

  「嗯……嗯?一邊去!」夏洛特差點順著她的話點頭,隨即反應過來。

  另一個更老實的學生約翰·西摩仔細收集線索。

  約翰是班上成績第一名,為人低調,習慣把所有東西寫進筆記本然後背下來。

  「……前爪肉墊增厚,後肢肌肉則不太發達……可能存在先天性運動缺陷。」約翰帶著幾個同學記錄。

  「思路再開拓一點。」高登說,「假設它不一定是跑的少。」

  「爬得多?」約翰一點就透。

  「對,想在複雜的工廠環境下來去自如,它可能養成了在狹窄管道中爬行的習慣。」

  約翰想了下覺得有理,劃掉原來的結論重新寫:

  「……疑似環境導致前肢適應性演化……」

  高登打了個勾。

  約翰看見那個勾,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絲欣慰。

  隨即,他猛然意識到……

  他可是年級第一!

  為什麼開始在乎高登畫的一個勾?

  約翰自我懷疑了一會兒。

  夏洛特戴上手套,先摸了摸狂犬魔的肚子,然後一路摸索到它的喉嚨。

  「它的脖子裡有奇怪的玩意兒。」夏洛特說。

  「你猜那是幹嘛的?」高登逗逗她。

  「……」夏洛特按了按,感到一個鼓脹、圓圓的東西,有點皮革質感,她腦海里浮現出一些動物,「發聲器官?像什麼青蛙還是牛蛙的鳴囊一樣。」

  「漂亮。」高登點頭。

  終於,夏洛特也開智了。

  夏洛特剛要說點矜持的話,塞西莉亞已經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他說你漂亮。」她說。

  「哎哎。」夏洛特側過身,「說的是我的想法漂亮、思路漂亮……」

  「都漂亮,不衝突。」高登當然聽得見。夏洛特的臉已經燒了起來。

  見已經沒有名堂,珀西拿起解剖刀,準備沿胸骨切開。

  【膨脹的胸骨。它生前藏著一股惡氣,死後也沒準備咽下去。】

  「仍不能打開。」高登說,「裡面還有壓力。」

  「從腐爛程度看,它死了很久了。」珀西說。

  「所以壓力不會自己消失。如果裡面有個異常器官,它很可能在屍體死後繼續分解脂肪和肉。」高登打開犬魔口部、彈孔、又檢查了一下後部排放處。

  它們都有異常的組織增生,像有什麼東西在它死後還繼續生長。

  「……確實有這種可能。」珀西承認。

  「所以你剛才準備進行危險操作,按規定,我本來要你趕出教室。」高登聳聳肩。

  「那怎麼辦?」珀西咬牙。看起來他的胸腔里也要積累很多壓力了。

  「你去把窗戶打開。」高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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