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各盡其責


  「說。」馬丁望著高登。

  「我聽說您要招募見習調查員。」高登認真地說,「我想確認下,工資大概多少?」

  嗯?

  溫斯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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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好的要當溫斯洛高徒呢?說好的要繼承絕學,解開源質奧秘呢?

  怎麼一開口還是熟悉的高登味,或者說登味。

  夏洛特也在心裡暗暗著急。

  大家在調查離奇溺亡案呢!

  有人死在自家床上,肺里裝著黑水河,調查員親自上門,教室內瀰漫著機密和恐怖的氣氛……

  怎麼開始聊待遇了!

  「……這可是……見習調查員啊。」約翰推了一下眼鏡,「高登,這種工作非常重要,收入體現不出性價比。」

  「沒辦法,我很需要錢。」高登說。

  「這個問題有助於你識別樣本?」馬丁道。

  「有。」高登說,「可以充分調動我的積極性。」

  「年薪30金鎊。」馬丁說。

  30金鎊,不少錢了。

  學生們交換目光,此刻都對這個崗位頗為嚮往,它現在不止象徵責任、榮譽和帝國使命,還代表一個鐵飯碗。

  約翰尤其心動,他非常需要錢貼補家用。

  「啊,只有這麼多嗎?」高登則非常失望。

  大家默默看著他。

  一個人到底得欠多少錢,才會覺得年薪30金鎊「只有這麼多」。

  「請先說出你的答案。」馬丁理性地說,「見習調查員主要按功績兌換資源,固薪只是整體收益的一小部分。」

  高登把注意力回到瓶子上。

  「我們都很清楚。」高登說,「整個倫德尼姆只有一個水體同時接受工業廢水、生活污水,接受足夠養活藻類的陽光,它散發著一種我們都不會忘記的味道,與我們朝夕相處。只要風向合適,它還會主動找我們。先生,這是黑水河的水。」

  黑水河!

  大家都明白。

  樣本里有藻類、油脂和各種碎屑,而黑水河穿過整個城市,備受污染,可能性最大。

  只是,面前這個樣本……來自一個死人的肺。

  多數人哪怕猜到,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唯獨高登極為自信地說出來。

  「說明死者是在黑水河裡淹死的。」珀西下意識說。

  「不,說過是在家裡淹死的。」約翰道。

  「是的。」馬丁拿出一份報告,「這就是問題所在。死者居所距離黑水河至少2公里遠。識別樣本不難,問題在於,黑水河怎麼會跨越這2公里,出現在人的肺里?」

  「有外人進入?」約翰問。

  「沒有發現痕跡。」

  「他掙扎過?」

  「當然。」

  「只有肺裡面有水?」

  「衣服、床單、地板全然乾燥。他甚至沒有咳出來一點。」馬丁道。

  他回答了學生們的幾個問題,卻讓謎團變得更多。

  怎麼會呢?

  夏洛特不禁琢磨起來。

  一個人在乾燥的臥室中掙扎、窒息,肺里卻出現了兩公里外的河水。

  「……我覺得這事關鍵壓根不在『死者肺里有黑水河水』上。」高登開口,「我甚至不覺得它有意義。」

  「嗯?」這話引起了大多數人的注意。

  「憑什麼沒意義?」珀西追問,「他淹死在家裡,肺里有黑水河的水,這還不夠稀奇嗎?」

  「你的意見?」馬丁提起筆,準備在冊子上寫下內容。

  高登望了眼大夥。

  他們此時都在等他給出答案。

  「——我的意思是,」高登平靜地說,「這世界存在無數超凡能力。肯定有人的能力是把河水塞進別人的肺里,這一點也不稀奇啊。」

  聽到這話,其他學生還在思考。

  馬丁卻抬起了頭。

  他敏銳捕捉到一個事實。

  高登很特別。

  他肯定知道倫德尼姆的陰暗現實,甚至可能已經站在了超凡世界的門口。

  其他生活在溫室里的學生,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客觀來說,這就是差距。

  「這並沒有解決問題。」馬丁還是要說,「源質能力千差萬別,最難追蹤。」

  「如果是隨機殺人,這案子暫時無解,只能等對方再次出手。許多懸案都是這麼來的。」高登說。

  教室里的氣氛瞬間有些低沉。

  「但是!」高登指了指樣本,「源質能力者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和目的,甚至可能再次作案。我們可以從死者的職業身份和社會關係入手,排查線索,說不定能判斷下一個死的會是誰。而且我猜,他殺的人不止一個了。」

  馬丁現在看高登的目光是徹底變了。

  溺亡案確實有其他死者,而如果把所有死者的身份悉數羅列出來,確實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

  他感覺,高登是一個值得被拉進討論圈子的人。

  但他沒有說下去。

  太多線索不該在一群學生面前公開。

  「這個方向暫不討論。」馬丁說。

  高登明白。

  意思就是他猜對了,只是級別還不夠。

  「……還有一條情況,死亡現場附近,有人目擊到大型異魔,描述近乎於『龍頭蛇身、體長無法確認、移動迅速』,這一點也希望你們幫忙調查。」

  學生們很快貢獻出幾個名字,脊龍魔、巨鰻魔……溫斯洛微微搖頭,沒有一個讓他滿意。

  高登也沒有定論,打算回去翻翻解剖圖譜。

  「總之,它暫時被命名為『阿斯頓街的陰影』。」馬丁望向學生們,「我希望從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的學生當中徵募適格者,被選中者,可以作為見習調查員,參與正式案件。」

  他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枚薄薄的徽章。

  【見習調查員徽章。權力不大不小,但很有用。】

  高登盯著它。

  身份。

  只要戴上八角形徽章,他可以讓源質獵人配合調查,強迫貴族打開房門,叫那些趾高氣昂的巡警低頭聽他吩咐。

  非常有用。

  換言之。

  如果成為見習調查員,他就可以大調查任何想查的人。

  外加30金鎊固定年薪。

  「……!」夏洛特也望向高登,眼裡亮起期待的光。

  她比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庶民和伯爵小姐走得太近,其他人會覺得他在找一架通往財富的梯子,她的所有親戚都擔心窮人會污染蒙福特的血統。

  如果高登穿上黑衣,情況大不相同。

  誰敢質疑調查員的社會地位?

  眼下皇帝只看重兩類人。

  第一類人穿著軍裝,幫他控制外部世界。

  第二類人穿著黑衣,幫他控制內部帝國。

  「您已經選中高登了?」約翰盡力保持冷靜,可大家還是聽出了那份苦澀。

  作為年級第一,約翰夢想著進入異魔事務署、醫院或者當公務員。

  而今機會終於來了,可這個機會好像繞過了他,朝高登走去。

  「……我不會把機會全押在一個人身上,尤其是在接觸尚不深入時。而且你們只是生物醫學系其中一級的學生,我接下來還要走訪其他三個年級以及其他專業。機會是公平的。」馬丁道。

  聽到這裡,大家心中又隱隱燃起希望。

  只要給一個公開競爭的舞台,他們感覺未必沒有機會。

  畢竟都是大學生。

  「總之,黑水河異常已經引起了帝國的高度警惕,我們需要人手對抗異魔和密教。」馬丁說,「洛格里斯期待人人各盡其責。」

  高登之外,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挺起胸膛。

  洛格里斯期待人人各盡其責!

  這是帝國最著名的訓詞之一。

  三百多年前的「正午之戰」里,各國艦隊在海上燃燒,陸軍在炮火中推進,高階源質獵人在凡人無法理解的戰場上交鋒。

  洛格里斯人呼喊著這句話殺出重圍,成為唯一的贏家。

  正午之戰奠定了今天的世界格局,舊日英雄們隱入歷史深處。

  時至今日,這句話仍能讓大學生們熱血上涌,它代表著最宏大的敘事:一個帝國與其子民的關係。

  溫斯洛點點頭。

  他知道,教室里每個人都有證明自己的需求。

  「既然如此。」溫斯洛掃視一圈,「我會設計一個特別的期末課題,題目很簡單,就是『調查黑水河』,寫一篇論文,設計一個實驗,復現一個想法,無論如何,我們會進行公開報告會,我、校長、事務署甚至軍方都可能派遣代表旁聽。」

  「這學期期末論文不用寫了?」高登好奇。本校每年都要交一篇論文。

  「對,這就是你們的期末論文。」溫斯洛說,「解決黑水河的謎團,暫時是本市市民的第一優先級,你們也不例外。」

  大家都聚精會神起來。

  學生們各自交頭接耳,分析合適的課題。

  有人打算做水樣分析,有人要調查異魔生態。珀西等貴族學生計劃聯繫工廠、船塢以及河務公司,接觸第一手資料。

  「噢,軍方的代表。」塞西莉亞微笑起來,立刻想到那些帝國海軍軍官,他們身穿筆挺制服,前途無量,而且往往尚未訂婚。

  「你的研究方向是黑水河上的相親嗎?」夏洛特說。

  「幹嘛,反正你又不會跟著我研究。」塞西莉亞撇撇嘴。

  「還是你懂我。」

  夏洛特走向高登。

  「高登,你要研究什麼?」夏洛特關心。

  「我在想。」高登琢磨。

  其實這是個很好的入口。

  從今往後,他要定製看起來不太合法的器械,做一些看起來不太正常的準備……都可以說是為了黑水河課題。

  合理了。

  「高登。」約翰過來打探,「我想調查黑水河岸居民的生活狀況,你有什麼建議?」

  「想到黑水河真正的居民,我只能想到深爪魔。」高登道。

  約翰若有所思地離開。是啊,該調查水猴子了,但從哪開始呢?

  不過在考慮這事之前,約翰決定先代表學校把異魔檢測報告寫完,寄給廠方。還有五個家庭正等著這事的答案。作為年級第一,這是他少數能做也該做的事情。

  「高登,要不要來幫我。」珀西也來招募高登,「我家裡有四座黑水河岸的工廠、一家貨運公司還有私人碼頭,我能得到的黑水河資料特別多。我現在就差一個像你這樣可以發揮……奇效的人。」

  「我覺得你應該更關心一下排放問題。」高登嚴肅地說,「黑水河這麼髒,可能和你的家族有一定關係。」

  「……」珀西臉色一沉,轉身走了。

  夏洛特看到其他同學都在高登那邊撞上或硬或軟的釘子。

  「喂,高登。」她兩手叉腰,「你不會不讓我加入你的課題組吧。」

  「你是必須的。」高登頭也不抬,「題目我還沒想好,但我要跟你一起讓它揚名,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發現了黑水河的大秘密。」

  「啊~」夏洛特這才把手從腰間放下,「既然你堅持,我也只能負責到底了。」

  其實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一直把高登放在心裡一個特殊的位置,而他沒有把她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

  而現在看來,她至少是「必須的」。

  至於這個「必須」是什麼意思,具體要她幹嘛,她可以後續再問。

  人們陸陸續續散去,所有人都在奔向為期兩周的假期,而高登則感覺自己正走向一張越來越大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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