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壓力一個扁豆
下午四點左右,高登回到騎士路九號,他準備整理設備,明天去黑水河挖泥巴。
薇拉下午也沒閒著,她做了一些算術題。
紙張上的乘除法演算經過一場惡戰,其中一道1.25*0.8,先後被寫成0.1、10和一個憤怒的窟窿。
聽到高登進來,她就把紙張塞進口袋。考慮到薇拉腰間有把劍,高登沒有揭穿。
她指了指桌上的信件。
「你的『筆友』。」薇拉語氣不善。
「格蘭特女士,太好了。」高登把外套放下,一臉欣喜。
「假期期間你們互相寫了三封,這是第四封了。你為麵包而斤斤計較,但把信寄到盧明的郵費卻一點不省。」
薇拉把臉側壓在信封上,上面浮現出一股晚香玉的芬芳。
她越來越討厭這種氣味。
每當伊芙寄信來,一個陌生女人的香味就會在這裡徘徊幾個小時。這個念頭讓薇拉很不舒服。
「通信多,說明學術問題很複雜。」
「她關心你吃飯睡覺,關心你長什麼樣、個子多高。」
「說明她想建立對通信對象的基本認識。」
「她還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我稱之為前沿性調查。」
高登丟出神之一線,勾住薇拉的衣領,把她慢慢拉起來,薇拉沒有反抗,任由自己像只小狗,向後滑動半米。
高登打開伊芙·格蘭特的信。
先前,高登已經跟伊芙提過大學要做黑水河課題的事。
她對此也非常感興趣。
這次,伊芙介紹的是「漁王」的神話。
「……據說,在倫德尼姆只是一片沼澤的年代,『漁王』保護著河流與先民……結合幾份童謠,我嘗試還原一句箴言:『飲王的河水,披王的鱗;受王的恩惠,做王的民。』」高登念。
「漁王是這裡曾經的統治者。讓大家都聽它的。」薇拉總結。
「現在市民也聽皇帝老爺的,好像差球不多,只是辦公地點從河裡搬到了君王山。」高登琢磨,繼續讀,「……隨後,聖約蘇亞在第一紀元登陸了洛格里斯島。一則教會禁止傳播的流言裡,聖約蘇亞本人和漁王交戰,擊傷其腹股溝,其國土隨之變為荒原……其人則沉入黑水河底。」
「聖約蘇亞入侵了漁王的領土。」
「還打爆漁王的魔丸。」高登沉吟,「皇家國教不會喜歡這種說辭。按照通行版本,聖約蘇亞來之前,所有洛格里斯人都是白痴、刁民,等著聖約蘇亞教他們該怎麼穿褲子,不許有自己的文明。」
「為什麼?」
「教化一個文明很高尚,征服一個文明很血腥。」
最後,伊芙殷切希望高登能夠證明,這段神話與現實世界的關聯。
換句話說……
她懇請高登向學術界證明,漁王存在過,其權柄至今仍有影響。
「她要幹嘛?」薇拉不明白。
「讓我找證據,證明倫德尼姆確實存在過一個叫漁王的稀世強者。這樣一來,她過去那些異端奇談就會被重視,然後,她就可能回來了。」
「壞女人。」薇拉立即評價。
「也算是有進取心吧,最關鍵的是……」高登觀察那份童謠。
飲王的河水,披王的鱗;受王的恩惠,做王的民。
「飲水、長出鱗片,然後服從。」高登慢慢說,「感覺這跟黑水隱修會做的事情很接近?」
「那些濕腳人好像確實有點悍不畏死。我殺了五個,明天又會冒出來五個。」
高登在腦海中建立假設。
漁王有一個特殊源質,向外放射靈性。
人接觸被靈性污染的黑水河,身體異化,對同源靈性產生需求。
如果情況糟糕點,異化侵入大腦,形成某種精神控制。
「……也就是說,我們以為隱修會崇拜黑水河,但事實可能恰恰相反,他們可能身不由己。他們都參加過黑水浸禮,難免嗆上幾口水,最終身上長出鱗片,變成各種水生生物,並且無法違背上級命令。」高登琢磨。
「倫德尼姆許多人都喝過黑水河的水,你也是,我也是。」薇拉立刻說。
燒水能消菌殺毒,但跟摧毀靈性可一點也沒關係。
要是這個漁王能通過靈性來異化甚至遙控大夥,那大夥就白忙活了。
高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了摸薇拉的脖子,沒有鰓。
「刺撓。」薇拉揉揉下巴,但沒有拍開高登的手。
「接下來我要做兩個事情。」高登整理思路,「先從黑水河裡挖水相靈性結晶,滿足儀式的需求,考察它的超凡特性……另一方面,在六月的報告會上,我要把這事掀開。」
「跟大家講漁王的故事?」
「對,把虛無縹緲的神話上升到全城安全問題,帝國機器才會轉起來,幫我們對付密教。」
「為什麼?」
「那樣就不是我們兩個人對付密教,而是密教研究怎麼對付一群帝國公務員。」
「而如果大家相信漁王存在,就需要一個真正懂漁王的人回來。」薇拉開智。
「是的,這也是為什麼她一直給我送香香的信件,她想回家了。」高登把信紙放回信封。
「不要她。」
「如果要干翻漁王,我們確實需要一些人手。連聖約蘇亞都只打爆它一個魔丸。我們估計只能給它撓癢。」
如果伊芙回到倫德尼姆,可能會搶走很多東西。
薇拉眯起眼睛。
話語權,關係,客廳的座位,甚至頻頻跟高登來往。這世上總有人不尊重先來後到的原則,十分可惡。
……
當天休息前,高登又最後檢查了一下潮汐生誕儀式中最重要的胚胎。
五個要素逐漸齊備。
胚胎:已有。
遺傳物質:已有。
人造子宮:打造中。
水相靈性結晶:明天去挖。
儀式地點:還得找,但倫德尼姆這麼大,遲早能找到合適的。
【無垢的嶄新源質-「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未聽初啼,靜候生誕之時。】
高登拿出這東西,它褐色、乾癟,像一顆被生活反覆打擊的乾果。
老實說,他現在真的很想要跟自己相性契合的源質,到時候才能高適配、低污染。
水和線的相性只能算良,還稱不上天作之合。
如果最後孵出來一個用來放音樂的「美人魚歌聲」之類的源質,當然也值錢。
但這意味著,他花17金鎊定造生命搖籃、冒著風險收集材料,最後親手打造了一個不合適的源質。
感情上難以接受。
「變成一個對你爹有用的源質好嗎?」高登嚴肅教育,「我給你投資了17金鎊的子宮,準備給你最好的至純水相結晶,外加古老超凡生物的遺傳模板。全倫德尼姆沒有哪家孤兒院給得起這種待遇。」
「……你和誰說話呢?」薇拉走過來,「它又不是你兒子。」
「我是監護人,有權跟它談人生規劃。」
「它有什麼見解?」
「在裝睡。」
「也可能死了。你沒法喚醒它。」
薇拉眼中它就是一個乾癟的核桃仁,在變成真正的源質之前,它的有用程度還不如一個罐頭
「餵。」高登用手指敲敲它,「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孝義啊?沒有我的話,你現在在哪發財呢?被人發現只會踩上兩腳,再丟到垃圾桶里。」
「壓力一個扁豆?」
「這是家庭教育,先講恩情,再講規劃,最後才是威脅。」
「它聽不懂。」
聽到薇拉的話,高登忽然想到了什麼。
是啊,這是一個胚胎,什麼都聽不懂。
但是……
嬰兒在出生前就會模糊地接觸到外面的信息,這就是胎教,理論上,可以通過外部刺激來達到優生的效果。
生物胚胎能教。
源質胚胎呢?
如果持續給它提供信號,會不會帶來一點其他效果?
沒有任何教材關心源質能否接收信息,旁人也沒有嶄新源質這種東西。
這是個沒人踏足的研究領域。
那就讓高登來填補空白吧!
如果源質在誕生前能接受信息,那麼它該學的第一個事,就是跟高登現在的源質「未斷之弦」建立聯繫,到時候才能順利融合。
他抬起右手,用線纏住扁豆,隨後發動能力。
咚、咚、咚……
他把穩定而規律的震動送到源質胚胎那裡。
十秒……
二十秒……
就在薇拉準備打哈欠的時候,扁豆忽然輕微地晃了一下。
高登眼前一亮。
「它動了。」薇拉把手按在劍上。
「謀殺一個扁豆?」
「它先動的。」
「這是它家,它想動就動。」
【無垢的嶄新源質-「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沒有來得及啼哭,卻已經感受到了外界的聯繫。】
「胎教成功了。我保證它出來是個靈珠。」高登欣喜不已。
「嗚?」薇拉搖搖頭,「還是先想辦法讓它平安降生吧。」
她見過許多不可理喻的事情、見過許多奇怪的人。
但試圖給源質胎教的,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這種科研精神非常好。
如果高登每天都這麼教育下去,這個扁豆降生後,可能真會記得是誰給它買了個壓力鍋。
……
次日午後。
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
「夏洛特,我們走。」高登帶夏洛特去找水相靈性。
「你想到什麼課題了?」夏洛特合上新寫的論文筆記。
「一個很體面的課題。」
「啊,那是研究什麼?」夏洛特鬆了一口氣,既然體面,那肯定不是去找異魔搏鬥。
「黑水河裡的靈性。」
「靈性看不見摸不著,怎麼從水裡撈出來?」
「靠泥巴。」
夏洛特安靜了一會兒。
「你剛剛還說它很體面。」
「勞動最光榮。」高登面不改色,「而且它有很多優點。首先是原創,正常人不會主動研究泥巴。其次是可驗證,泥巴不會撒謊。第三,要是成功了,我們可以從全城最便宜的東西里提取靈性結晶。」
「你保證這能成為頂級論文?」
「我保證。我們今年絕對不會為暑假作業發愁。」
優秀報告、免暑假作業、跟高登一起出去玩……這些念頭壓倒了她對泥巴的戒心。
「好。」夏洛特嚴肅點頭,「我加入,我要帶什麼?」
高登看了看她的腳。
「一雙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再穿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