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完美的儀式地點
高登進門,正好看見夏洛特跑過來。
夏天到了,她整個人更清涼,穿著淺藍色的日間短裙,踩著白船襪和扣帶小皮鞋,用珍珠髮夾扣住金色的單馬尾,在距離高登還有幾步路的時候就放慢速度。
「你來啦。」
「我是來檢驗成果的,想看倫德尼姆最大的耗子能長多大。」高登道。
為了繼續實驗,他又挖了一段時間的泥巴,靈性庫存持續增長,也為實驗提供帶鱗結晶鹽,一舉兩得。
夏洛特領著他來到一個大房間,高登整個人停住,看到足數四層黃銅籠架。
每一層都有許多老鼠籠子,裡面鋪著鼠鼠最愛的刨花,配著食料槽和引水管,每個籠子都有標牌和編號。
「我,的,天,啊。」高登睜大眼睛。
「沒想到吧。」夏洛特兩手叉腰,滿意地看著高登的表情。
「我以為就四隻。」
「沒有,我一猜就知道『四隻』只是你貧窮狀態下的應激反應。所以我在後面加了個零。」夏洛特搖手指。
「還是你懂我。好多哈基鼠。你有按我說的對照嗎?」高登走過老鼠籠子們,它們嗚嗚渣渣的。
「當然。」夏洛特拍給高登一個本子。
上面記錄了老鼠對照組,每一批都按不同濃度餵養,老鼠的體重、飲水量、毛色變化和攻擊行為都標註出來,確保濃度是唯一的變量。
「太好了。」高登嘖嘖稱奇,「我開始擔心你要署名到我前頭了。」
「常有的事。」夏洛特領著高登去看耗子們,「這裡有一頭……非常特別的。」
大部分老鼠要麼對著木頭磨牙、要麼在跑步輪上發泄精力,有的攝入靈性過多,只會抱著水槽等著撮下一口。
唯有一頭大白鼠僵硬地躺在刨花上,死得非常敷衍。
【大白鼠。表演欲很強。】
「死了還是活的?」高登俯身觀察。
「它的餵食濃度是最高一檔,只喝九九成的黑水河水,一半的結晶鹽都餵給它了,現在看起來死得不太認真,只要碰到足夠多的水就復活。」
「復活之後呢?」
「變得很有威嚴。」夏洛特道。
她拿起水壺,捏著鼻子,把臭水倒進水槽。
大白鼠閃電彈射起來,跳進水中。
不多時,它就脊背抬高、前爪收攏,後腿支撐身體站立起來,黑眼睛盯著高登和夏洛特,仿佛埋怨他們餵食過晚。
整個鼠比之前大了三分之一,非常有領導氣質。
「吱吱!」
「嘰嘰?」
「唧!」它發出一聲叫嚷,周圍還在亂動的耗子們立刻安靜下來,瑟瑟發抖。
「明白了嗎?」夏洛特小聲說,「它已經建立耗子王朝了,都是我們害苦了它啊。」
它憤怒地指著飼料盒子。
「耗子國王在要飯。」高登觀摩。
「給還是不給?」
「加大劑量。」高登點頭,「如果要讓期中報告會記住我們,這隻耗子還不夠格。」
「唧!」大白鼠似乎聽懂這句話,往上撞了一下籠子。
夏洛特嚇了一跳,找來一本700頁的《帝國傳染病年鑑》蓋在上面,強勢鎮壓它的野心。
「接下來去哪?」夏洛特轉頭。
「找你父親。」高登點頭,「是時候把黑水河的秘密換成像樣的錢了。」
大白鼠盯著高登和夏洛特的背影,將兩個爪子並在一起,坐在地上,慢慢眯起眼睛。
……
他們來到書房。
這裡有一整扇高窗,迎著五月的陽光,書桌上擺著地球儀,洛格里斯帝國的領土塗成醒目的金色。
無論什麼時候,陽光都照耀在這個國家的土地上。
蓋伊·蒙福特伯爵正在看黑水河工程預算。
得益於地下水文圖,他現在對這些數字更加清醒,知道背後風險,也知道哪裡會藏著一窩水猴子。這事讓他最近在貴族圈子裡聲譽上升。
「父親大人。」夏洛特進屋,「高登來啦。」
高登。
蒙福特伯爵現在對他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這個人闖進了伯爵井井有條的生活,得到了夏洛特的欣賞。
未來會怎樣呢?伯爵心裡也說不清。
他算不透高登,這一點他得承認。這讓他不舒服,又保持警惕。
「維克先生。」蒙福特伯爵望了一眼高登,「上次你送給我一張地圖,我為此向你致謝。而這次……我也相信你不是空手來的。」
「當然,我帶來了泥巴。」高登把一個盒子放在桌面上,打開給伯爵看。
裡面卻是螢光綠的靈性結晶。
伯爵眯起眼睛。
他知道源質工業的奧妙。
靈性結晶就是工業的底層邏輯,它可以變成合劑、增強子彈的效果,驅動一些靈性引擎。
「泥巴和靈性,我還是分得清的。」蒙福特伯爵淡淡道。
「它們曾經是同一個。」高登說。
蒙福特伯爵聽懂了。
他拿起匣子,在手中把玩。
「黑水河?」
「是的,我在黑水河有條路,有風險,但利潤很高。」
「純度?」他問。
「靈質濃度80%左右,可以直接用於靈性工藝,而且是『水相』靈性,天生適合用來製作藥劑。原料本身是泥巴,主要成本是人工、沉澱鹽、析離液和反應釜的損耗。還有工人被水猴子拖走的賠償。」高登娓娓道來。
「繼續。」
「更重要的是,一份原料能賺三份錢,先生,黑水河本來就要清淤。市政廳現在要付錢僱人把淤泥挖走,這是第一筆錢。淤泥進入精煉坊,這是第二筆錢。剩下的泥渣還能拿去燒磚頭、鋪路或者填哪個人工湖的坑,這就是第三筆錢了。」
蒙福特伯爵很認真地開始思考。
他的家族一直缺少一個這樣的……入口。
鐵路、銀行和靈性工業正在崛起。
現在他們還能靠地產和農莊來維持生計,但再過一代人,到夏洛特·蒙福特掌權的時候,這個家族很快就會變得無關緊要,被人以輕蔑和惋惜的態度掛在嘴邊。
所以必須轉型。
只是他沒想到,適合蒙福特家族切入的靈性工業將從泥巴開始,大概這就是高登帶來的福報。
「我猜不是所有的泥巴都值錢。」伯爵抬頭。
「可以定位,可以分析。我只能說,高濃度淤泥的賺錢效率要比隨便到河裡撈泥巴高出一個檔次。不過現在流程不能公開。」
「我也不能?」
「主要是,我還沒看到一份足夠有利的合同。」高登說。
蒙福特伯爵和高登對視。
兩個男人無形地算帳,每個人都在分析風險和利潤,分析下一句話該說什麼。
夏洛特在旁邊望了一眼,覺得非常神奇。
「問題是。」蒙福特伯爵豎起手指,「議會隨時可能宣布淤泥屬於國家戰略資產。」
「那就讓它成為戰略資產!只要我們進場夠早,我們就會是最有資歷的承包商。我們甚至就應該主動讓它變成國家資產,然後開始推動牌照制,限制准入門檻,把車門焊死。」
伯爵緩緩地點了點頭。雖然他不知道高登說的那個車是馬車還是火車。
「你已經想過了。」他讚許。
「想賺錢不能只看利潤,還得想好誰會來搶。」高登想到他的儀式,一個道理。
蒙福特伯爵靠在椅背上,已經開始看見精煉坊、合同以及收益數字。
「這是一筆生意。」蒙福特伯爵拿出一張紙,開始落筆,「你想要什麼?」
「技術入股。」
「如果首年回本,我給你40%股份。」
「很好很好。」
錢!
高登已經能看到金鎊在向他飛滾而來了。
「別高興太早,關鍵在於皇帝的意願。為了實現理念,我們需要一份皇家特許狀。」伯爵道。
聽到伯爵的話,高登收起笑容,下意識看了一眼地球儀上那片遍布世界的金色。
倫德尼姆的市長不斷輪替,議會的成員也會新陳代謝,貴族們來來去去,連君主的妻子子女都會生老病死,然後換上新的。
只有皇帝本人永遠年輕,像照亮國家的黃金烈焰,維持著洛格里斯治下的和平。
亦即是說……
高登從泥巴里榨取利潤的主意,最終會被帝國最神秘的那雙眼睛看見。
「您能拿到特許狀?」高登好奇。
「我會讓它出現在陛下應該看見的地方。」伯爵淡淡道,「至於陛下是否同意,這世上沒人能保證。」
「這部分艱苦卓絕的工作就交給您了。」
「自然。」伯爵習慣了高登的說法。
「我還有一個建議。」高登為了保證錢入手,決定趁熱打鐵。
「講。」
「……您應該向陛下介紹黑水隱修會,這夥人跟普通密教不一般,他們會把普通人轉化為不納稅、不服役、不工作、不消費的『濕腳人』,擅長在城裡搞破壞,並且堅信人類社會應該沉入海底。」高登決意把黑水隱修會的威脅充分上報。
「……」蒙福特伯爵若有所思。
確實,這太糟糕了,這是在刨國家的根基啊。
「而且他們崇拜一個住在河裡的『漁王』。」高登再拋出這個概念,「一個國家不能有兩個君王。」
這句話的效果比高登想得更好,伯爵眼皮輕輕一跳。
「關於『漁王』的存在,真的有線索嗎?」
「世上只有一個人有線索,伊芙·格蘭特。」高登承認。
「一個被流放的神秘學者。」伯爵琢磨。
「無論如何,我們已經抓住漁王影響力的邊緣了,陛下不會不知道黑水河有問題,他只是等著有個足夠敏銳的人跟他提出解決辦法,比如先從挖干黑水河的泥巴開始。」
伯爵望著高登,眼裡終於露出明確的欣賞。
「很好。」他說。
「既然這麼好……我還想借您名下一個地產。做課題要用,六到八周。」
伯爵意識到這才是高登真正的來意。消息換消息,資源換資源。很符合高登的作風。他早該想到。
「這個『課題』會爆炸嗎?」
「不太會。」高登聳聳肩,「但也不保證,如果毀了,我可以用工坊賺錢後的錢抵一下。」
「用尚未賺到的錢去賠尚未發生的損失。」伯爵點頭,「你越來越像一個生意人了。」
「那是。」
蒙福特伯爵沒再說,找出來他們的房產地圖。
家族的財富用金色圖釘點綴著,密密麻麻分布在城市內外。代表莊園、農場、倉庫,還有他們自己都忘了用途的建築。
「挑一個吧。六到八周,我會去看的。」蒙福特伯爵背著雙手。
高登的視線掃過地圖。
排除黑水河沿岸的一切……比較安全、讓人心裡有數……
「嗯……這個。」高登瞬間定位到一個完美的地點。
「黃金橡樹莊園」
它位於一座山丘上,遠離黑水河的任何支流,非常適合展開高登要做的神秘大實驗,只是很奇怪,它的金色圖釘看起來格外小,好像不太想讓人看到。
夏洛特輕輕「誒」了一聲,蒙福特伯爵也神情變化。
「……黃金橡樹莊園,那是我母親常住的房子。」她說。
「現在,這都取決於夏洛特的意願。」蒙福特伯爵說,「那本來就是她母親傳給她的。這事不由我決定。」
伯爵轉過身,坐回到椅子上。
他繼續算泥巴如何轉化成金鎊,一千噸、一萬噸,想著這些數字,他才不會心煩意亂。
夏洛特抿著嘴。
她以前每個春天都會去黃金橡樹莊園。
只是有一年,母親和父親離開整個家族一個月,而一個月後,只有蒙福特伯爵回來了。她的母親從此消失在世界上某個地方。
黃金橡樹莊園鎖上大門,至今七年。
一如既往,沒人肯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好像她就活該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夏洛特總是擔心,她在意的人會不會一個個地消失,最後把她獨自丟在世上。
「那裡適合你的實驗嗎?」夏洛特望向高登。
「……從地圖看很適合。若你不願意,我立刻找別處。」高登沒繞彎子。
「那麼,高登,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夏洛特揉了揉眼睛,重新笑起來,「我也好久沒去啦。」
「帶上護衛,注意安全,郊外可能有怪獸。」伯爵沒有抬頭,「……也可以再到處找找。伊蓮娜說不定留下了什麼東西,她這個人啊……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