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準備搬家
高登的臉頰埋入一片難以言喻、顛覆理性的溫暖,毫無抗拒地在上面掛了一會兒。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很深。
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里都是薇拉的氣味,他能清晰感到她的心跳,聽到她心滿意足的喟嘆。
薇拉很有理由擔心高登。
對於叛國源質獵人的處刑都是在君王山上執行的,許多聲名煊赫的獵人在那裡隕落。
過了會兒,她確認高登的腦袋還連在脖子上,這才徹底放心,把高登放下。
她沒有絲毫羞澀,只是睜大眼睛看他。
「……好了,走吧。」高登整理衣領,恢復到「什麼都沒發生、我依然深不可測」的高人形態。隨後匆匆往上走,薇拉緊跟其後。
街對面蹲著打傘的六個病人如蒙大赦,捂著腮幫子進入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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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樓。
房間格局很亂,但這是渾然天成的雜亂,高登和薇拉閉著眼也能準確找到每一件東西,知道東西放在哪、去哪拿,這就是生活。
高登一進門就講起君王山的故事。
「我們和倫德尼姆的學貸之王談了從河裡批量挖泥巴的事情,僱傭一大批人,買巨大的反應釜。我還提醒她,黑水隱修會偷了帝國兩百萬金鎊……」高登叨叨咕咕。
薇拉趴在桌子邊緣,嘴裡含著一塊檸檬味的能量糖,眼裡都是高登。
高登講那座永遠光明的山巒,講帝國政務大廈,講到慷慨卿辦公室里記著他全部債務的檔案櫃,也講蒙福特伯爵在台階上畢恭畢敬地攀行,講到泥巴精煉廠、講到未來鐵路可能修到地下。
真神奇。薇拉全神貫注地聽著。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今天只是去樓下買了麵包。
是自信?還是勇敢?這個人既能因為區區一個銅分而高興,也能站在君王山上,跟帝國高官大談魚人的命運。
薇拉從沒想過自己能走上那座山。
那裡是權勢者的地盤,他們站在山巔,用疏離的態度俯瞰塵世,死人活人對他們來說都是數字。
「你以後,經常去那裡?」薇拉咬碎糖塊。
「絕不。且不說我有沒有機會,就算有機會我也不去。在那種地方呆的太久,只會泯沒人性。」
薇拉這才鬆了一口氣,把嘴裡的糖咽下去。
「但是,你與黑水隱修會關係更差。」薇拉說。
「我估計在暗殺名單上又往上提了。」
想到隱修會的事,高登找出窗台上的近期報紙,不少都跟隱修會活動有關。
《市內出現巨大生物活動痕跡,專家建議不要靠近投餵》
《下水道傳出優美歌聲,市長確認從未批准地下演出》
《黑水河岸驚現上百雙無主鞋子,成色良好,欲購從速》
報紙其他地方也刊載了岸上溺亡案,死者數量仍在以每周一到二人的頻率增加。
「……」薇拉看著高登,欲言又止。
「說。」
「這裡不能繼續住了。」她低下頭。
黑水隱修會正在持續打探高登·維克的住處。
下一次襲擊可能是現在,可能是今晚。
一旦敵人動手,他們未必會死,也隨時能撤。但騎士路九號肯定完了。
「我們收拾一下,隨時跑路黃金橡樹莊園。時不我待,城裡並不安全。」高登看著四周。
薇拉沒有開始收拾。過了幾秒,她才忍不住開口。
「但是,我喜歡這裡。」
她走過世上許多地方,倉庫,閣樓,橋洞。過去的薇拉從來不怕流浪,更不在乎所謂的居住環境。
可現在,五十五平米大的騎士路九號是多麼討人喜歡啊。
這裡格局緊湊,臥室一大一小,裝滿他們各自的雜物。
淋浴間很窄,得輪流用,一個人洗,另一個人只能聽和想像。
鍋子裡總是煮著牛肉,咖啡壺總是冒汽。餐桌用來吃飯,也用來擺滿帳本和材料。
類似的記憶很多,零零散散,不值錢,但都在她心裡。
「只是去郊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把莊園改造成反密教堡壘。況且,我們本來也要在那裡呆十天,總得帶些牙刷、被子、鍋碗瓢盆啥的,如果不從家裡運,那就得重新買……」高登寬慰。
「我喜歡這裡。」薇拉又說了一遍。
「又不是不回來了。」高登走到薇拉身後,拍拍她的肩膀。
「你呢?」
「什麼我?」
「從那個莊園到大學,會遲到。」薇拉抬起頭。
「我只能搬去跟夏洛特住。畢竟我是她的家庭教師。」高登一本正經。
「怎麼會?不行。很壞。」薇拉的眼神兇狠起來。
「哪裡壞?」
「全都壞。」
「暫時的,我發誓這非常非常的暫時。等報告會結束,我火速去莊園跟你匯合。」
「……」薇拉深呼吸,「如果敵人跟到那裡,我就殺死他們。」
「很好,很有精神,這才像你。」
薇拉終於站起來,走到她的小臥室。
她打開一個小鐵皮箱,慢吞吞地收拾東西,好像每塞進去一個東西,騎士路九號就會離她遠一點。
她從沒有這麼討厭一個組織過,黑水隱修會不但殺人、污染黑水河,現在還逼她搬家。
薇拉把義賣時候拿到的那個發條鳥先塞進角落,下面壓著高登畫像。
「鍋也帶走?」她問。
「帶,那邊沒鍋。」
「你下面缺口的水杯?」
「帶,提醒我這個世界並不完美。」
「我給你買的毛巾?」
「很重要。那邊的洗浴條件估計不好。」
高登把東西都收拾好。
最後,又拿起那個令人魂牽夢縈的源質胚胎。
細線纏繞在它身上,他把呼吸與脈搏傳遞給它,希望它懂點道理。
經過這段時間的胎教,它回應高登的頻率似乎也變多了。有時他呼吸變快,它便輕輕收縮。有時他心跳放緩,它的活性也會沉寂下去。
「龜孫,爺最近這麼折騰,都是為了你啊。」高登把它舉到高處,背著手看它。
它稍微動彈了一下,十分無辜。
……
之後,一直到六月,薇拉都在黃金橡樹莊園準備。
她搬入實驗器材,刷上防污漆,地上鋪著鐵板,逃生通道也準備好。她截斷莊園的水管,封死水井,囤積食物和飲水,等待高登結束這次至關重要的報告,二人即可相會。
高登則暫時住到金獅大道上的蒙福特家。
理由非常正經,他畢竟是夏洛特的家庭教師,而且又要一起做課題。
兩個大學生一起徹夜談論怎麼解決小組作業,是非常自然純潔的事,完全不值得被伯爵過度解讀。
令蒙福特伯爵難以介入的是,夏洛特的課業確實進步了。
譬如,她早已把《黑水河水與異常消化道症候的初步關聯》完全寫好,像一篇真正的研究報告,對照組設置正確,結論也基於嚴謹的證據,教師們對她的評價持續上升。
也因此,每當伯爵看到高登出現在餐桌旁,都必須默念些什麼。
他正在幫助家族進行投資規劃。
他真的在輔導女兒的功課。
如果他死了,夏洛特會傷心。
默念完畢,他才能把嘴邊的「給我滾」咽下去。
報告會前一天,夏洛特帶高登檢查實驗耗子。
「在這……」
夏洛特帶高登進入大房間。
黃銅籠架仍然排列整齊,像一座管理嚴格的老鼠監獄。
無濃度組的小白鼠們歲月靜好,吃飯、睡覺,公母隔著欄杆拱鼻子,享受幸福鼠生。
低濃度組的毛髮潮濕,喜歡趴在水碟里,像白色的抹布。
中濃度組的看起來非常焦慮,總是渴盼著再多喝點水,喝完自己的再看著隔壁的。
高濃度組的……
基本都在健身,發泄變異後過剩的精力,有的抱著黃銅螺母,一遍遍舉過頭頂。有的用尾巴勾住籠杆,倒掛卷腹。還有兩個在摔跤,使用迴旋鼠踢,需要夏洛特把它們的籠子分開。
「帶螺母的這隻,昨天還只能把螺母抬起來,今天就能舉過頭了。」夏洛特記錄新發現。
「食量呢?」
「大幅上升,比昨天多吃了22%。鼻孔變得狹窄,鰓也變多了。」
高登逐項檢查。
這批實驗很有價值,既證明了黑水河靈性對生物的詭異塑造作用,也把它的過程記錄得明明白白。
先改變習性,然後改變代謝狀況,食慾上升,運動能力激增,最後才畸變呼吸器官和骨骼結構。
「還有……」夏洛特走到盡頭,「這傢伙又死了。」
一如既往,耗子當中有個愛裝死的。
這頭大白鼠格外肥壯,四腳朝天,舌頭從嘴角耷拉出去,躺在木頭刨花上,面前就是飲水槽和飼料槽,還有一個小鈴鐺。
【升變白鼠怪。是的,是的,老鼠玩意兒。】
「沒事。還活著。」高登能感受到故意放慢的心跳。
這傢伙每天都會死一會兒,只要人和女僕走遠,它就會復活,繼續偷吃。
夏洛特俯下身,仔細觀察,大白鼠一動不動。
「你知道嗎……」夏洛特神神秘秘地說,「它現在會說話,還會按鈴鐺,這都是我訓練的。」
「尊嘟假嘟。」
「這是洛格里斯語嗎?」
「以後會是的。」
「看好了。」夏洛特打響指。
大白鼠翻身過來。
下一刻,它看著夏洛特手裡的飼料,喉嚨里畸變軟骨慢慢摩擦,聲帶振動,竟緩緩吐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吃。」
高登眼前一亮。
進化得太快了。
這是適應環境的高級階段……
模仿!
「按鈴鐺是怎麼個事?」高登問。
大白鼠看了看夏洛特,拍了下鈴鐺。
叮。
夏洛特立刻把摻了鱗狀結晶鹽的飼料撒進去,它大口吞噬,三口吃完,又按。
叮。
夏洛特皺了皺眉,又給了它一點。
叮。
夏洛特繼續餵。
幾次之後,她把手裡的飼料袋倒光。
夏洛特滿意地點頭。
「你看。」夏洛特介紹,「這就是訓練的結果,通過我的努力,它把鈴聲和進食聯繫在了一起,我命名為『夏洛特的鼠』效應。」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它一按鈴,你就餵東西,所以應該叫『鼠的夏洛特』效應。」
「……」夏洛特緩緩轉頭。
果然,大白鼠又開始按鈴鐺。
叮、叮。
「快。」它催促。
「它又學會新的詞了。」夏洛特訝異。
「看來訓練卓有成效。」高登仔細觀摩。
「今天沒有了。」夏洛特對大白鼠宣布。
「母的玩意兒,壞!」大白鼠抗議。
夏洛特紅溫。
「我去拿槍。」夏洛特微笑轉身。
「吃的!吃的!」大白鼠繼續尖叫。
高登眯起眼睛,放出神之一線,無形穿過鐵籠縫隙,暗中爬上大白鼠脖子後面的震顫腺,纏繞其上,瞬間收緊。
大白鼠渾身一哆嗦,尿嚇出來幾滴。
它不喊了,也不叫了,神情中浮現極度惶恐,那表情離奇生動,壓根不像老鼠該有的樣子。
「你聽得懂人話?」高登盯著它,「過來。」
大白鼠老老實實走到籠門前。
「坐下。」
它坐下。
「張嘴。」
它露出兩顆門牙。
「倒立轉三圈學狗叫。」
大白鼠看了高登一會兒。
那一眼裡有屈辱、憤怒,但高登捏住了命運的震顫線,它不得不倒立,轉三圈。
「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