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假冒


  三日之後,陳幽終於將此地的爛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隨著廢墟被一點點扒開,整個落霞村的慘狀徹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深坑與地窖里,整整齊齊碼放著全村數百口人的屍體,皮肉乾癟,早已成了沒有生氣的枯骨。

  這兩天,營地里最響的聲音就是柳飛燕的哭聲。

  她在一處倒塌的祖屋地窖里,找到了自己爹娘和兄長辨認不出的殘骸,整個人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啞了,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陳幽站在旁邊,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柳飛燕,向來殺伐果斷的錦衣衛千戶罕見地有些抓耳撓腮。

  

  辦案殺人他在行,哄姑娘當真是一竅不通。

  他憋了半天,生硬地憋出一句:「柳飛燕,那作祟的樹妖已經被我燒成灰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別傷心了。」

  話音剛落,柳飛燕身子猛地一顫,紅著眼眶「噗通」一聲跪在了陳幽面前,額頭結結實實磕在地上。

  「飛燕謝大人替我全家報仇雪恨!!!」

  「哎,起來。」陳幽嘆了口氣,抬手虛扶。

  柳飛燕卻倔強地不起身,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抽噎著卻異常認真地說道:「大恩無以為報。從今往後,飛燕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上刀山下火海,飛燕都是大人的人!」

  這話說得直白又決絕,反倒把陳幽整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正想把人拉起來。

  就在這時,一名緹騎快步跑了過來,打破了這古怪的氣氛。

  「大人!村口外邊突然來了幾十個過路的商客,說是迷了方向,正朝咱們這邊過來問路呢。」

  「問路的商客?」

  聞聽此言,陳幽本能的感覺不太對勁。

  這是一種直覺!

  畢竟,此地成為一個鬼村的事情,連京城那邊的人都知道,這些京城走南闖北的客商,豈會不知道??

  「查探附近關於我的情報。」

  下一刻,出現不少信息。

  【信息1:落霞村樹妖,乃是有人飼養,樹妖一死,有樹妖妖丹遺落。有人派出高手,企圖奪取妖丹,順便將你殺死。】

  【信息2:那批商戶,乃是有人假扮,都是心狠手辣之輩。】

  【信息3:妖丹位置在……】

  「原來是這樣!!」

  「大人,有些不太對勁。」

  柳飛燕聽到手下來報,神情瞬間緊繃起來。

  她吸了吸紅腫的鼻子:「落霞村地處陰山腹地,方圓百里連條正經官道都沒有,更被那樹妖盤踞了這麼久。尋常商販走南闖北,哪怕繞上三百里路,也絕不會往這片死絕了的窮山惡水裡鑽。」

  陳幽負手而立,目光投向村口方向那片被迷霧與殘煙繚繞的山林,微微點了點頭:「嗯,肯定不對勁。」

  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大人,會不會是衝著……」柳飛燕下意識壓低了聲音,目光掃向村子中央那片被燒成焦炭的巨坑。

  「來收屍的,或者是來找東西的。」

  陳幽神色淡然,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渾不吝的輕鬆,反手拍了拍腰間繡春刀的鯊魚皮刀鞘,「京城那邊的長線還沒完全扯出來,這就急著派替死鬼來踩盤子了。傳令下去,讓兄弟們別急著拔刀。」

  旁邊回稟的錦衣衛小旗一愣:「大人,咱們不設伏?」

  「設什麼伏?就這破爛村子,牆塌瓦碎,連個遮掩的土坎都沒有,你怎麼藏人?把人都藏地窖里,人家一眼看見空村子,拔腿就跑,漫山遍野的你上哪兒追去?」

  陳幽嗤笑一聲,有條不紊地吩咐道,「冷凝霜,你帶著那幾個帶傷的弟兄,把身上的飛魚服脫了,換上破布爛衫,去後頭的廢墟里翻騰木頭架子,假裝是官府雇來清理廢墟的民夫泥瓦匠。」

  不遠處的冷凝霜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帶著幾名傷員退入殘垣斷壁之後。

  「飛燕,你把眼淚擦乾淨,別一副苦大仇深要吃人的模樣。」陳幽打量了她一眼,「把外袍解了,去村頭水井邊打水,動作慢點,裝得像個受驚逃難、好不容易回鄉探親的村姑。」

  柳飛燕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應聲道:「是!」

  「至於剩下這十幾個囫圇沒事的弟兄,」陳幽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暗紅官袍,索性將外面的罩甲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只留一身看似隨意的勁裝,將繡春刀用破布條隨意裹了裹,斜挎在肩膀上,「跟我走,拿上鐵鍬掃帚,咱們當正兒八經的探路腳夫。人家遠道而來問路,咱們開門做買賣的,總得熱情些不是?」

  手下的緹騎們跟隨陳幽已久,聞言皆是心領神會,低低鬨笑幾聲,眼底深處的煞氣卻悄然收斂,化作市井漢子般的木訥與散漫。

  片刻之間,整個狼藉的村口原本肅殺的氣氛蕩然無存,反而多了幾分災後餘生的雜亂與荒涼。

  陳幽扛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卷刃鐵鍬,嘴裡甚至叼著半根乾癟的草莖,晃晃悠悠地領著七八個人朝村口的土坡迎了上去。

  …………

  …………

  山道彎彎,碎石嶙峋。

  約莫五十多道身影正沿著荒廢已久的長滿青苔的古道往上走。

  這群人身穿粗布行商短打,推著六輛看似沉重的獨輪木車,車上用粗麻布嚴嚴實實地蓋著貨物,繩索綁得結結實實。

  領頭的是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的中年漢子,留著兩撇鼠須,頭上戴著一頂半舊的氈帽,手裡搖著一面算盤,乍一看就是個走街串巷、斤斤計較的行商掌柜。

  然而,這群「商販」的腳步卻極穩。

  山路陡峭泥濘,那幾輛獨輪車壓在碎石上,車轍深陷。

  但推車漢子的腳下卻連半點虛浮都沒有,呼吸綿長深沉,沒有一人大口喘氣。

  他們看似隨意地分散在車子四周,實則隱隱結成了一個攻守兼備的圓陣,每人的右手看似垂在身側,實則指尖距離腰間或袖口不過半寸距離。

  「停。」

  領頭的鼠須掌柜忽然抬手,腳步頓住。

  他身旁一個面相精瘦、眼露凶光的腳夫低聲道:「堂主,前頭有動靜。空氣里……有燒焦的味道,還有很濃的屍臭。」

  鼠須掌柜,暗衛統領白狐,微眯起那雙細長的三角眼,冷冷地抽動了一下鼻子。

  「純陽真火的氣息……雖然散了七七八八,但錯不了。」白狐眼底閃過一絲忌憚,陰聲道,「主上的『萬魂靈木』果然被毀了,但必須把妖丹殘核帶回去,順便把毀壞靈木的兇手剝皮抽筋。前頭什麼情況?」

  「有人過來了,七八個,看著像是清理廢墟的泥腿子,後頭隱約還有民夫和女人。」

  手下低聲回稟,「沒穿官家甲冑,氣息駁雜,不像高門大派的高手。」

  白狐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暗衛收到密令,以最快速度從鄰近州府喬裝趕來,本以為會遭遇錦衣衛的大隊人馬,或者朝廷欽天監的道袍修士,怎會是一群雜役民夫?

  「小心駛得萬年船。」白狐冷笑一聲,低聲吩咐,「刀不離手,見機行事。若是錦衣衛的暗哨,直接剁了滅口;若是真的山民腳夫,問出靈木殘骸的位置後,也一個不留,全部沉井。」

  「是!」

  眾人悄無聲息地互遞了眼神,殺機內斂,轉瞬間又恢復了那副風塵僕僕、疲憊不堪的行商模樣。

  …………

  …………

  「哎呦!掌柜的,前頭可算見著活人了!」

  陳幽遠遠地瞧見這群人,頓時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市井無賴的油滑。

  他扛著鐵鍬,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額頭上滿是汗珠:「諸位客官,打哪兒來啊?這山路都封了快小半個月了,你們怎麼鑽進來的?」

  白狐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二十來歲模樣,一身粗布勁裝沾滿了黑灰泥漿,敞著懷,露出精瘦的鎖骨,手裡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破鐵鍬,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粗壯漢子,有的拎著木桶,有的扛著扁擔,眼神怯懦中帶著對陌生人的提防。

  完全沒有半分高手的氣象。

  白狐心頭的戒備稍微鬆了半寸。

  但多年刀尖舔血的謹慎讓他依然沒有放鬆,他臉上堆起商賈特有的和氣笑容,拱手作揖道:「這位小哥請了!鄙人姓白,走南闖北倒騰點皮貨藥材。原本打算走青州官道,誰曾想前日山體滑坡封了路,瞎子摸象似的亂轉,竟然轉進這深山老林里來了。敢問小哥,前頭可是落霞村?」

  「落霞村?」陳幽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擦了一把額頭的虛汗,嘆了口氣道,「唉,白掌柜,您可別提了。前頭是落霞村沒錯,但早些年就遭了瘟疫,荒了!前兩天又不知道哪兒遭了天火,噼里啪啦燒了整整兩天兩夜,把整個村子都燒成白地了!」

  「哦?天火?」白狐眼皮猛地一跳,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森然,面上卻故作驚慌,「哎呀呀,竟有這等禍事?那……不知官府可曾派人來處置?小哥你們這是……」

  「官府?官老爺哪管這深山野嶺的鳥事!」陳幽撇了撇嘴,一臉晦氣地罵道,「是隔壁縣裡的大戶,聽說這邊燒出了不少老木料和無主的陳年銀錢,花了幾十文錢一天,雇咱們這幫苦力過來扒拉廢墟,看看能不能淘換出點值錢的玩意兒。這不,後頭還有幾個娘們兒在淘洗碎瓦呢。」

  白狐順著陳幽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廢墟邊上,果然有一個粗布荊釵的年輕女子在井口邊提水,身段婀娜,但背影瑟瑟發抖;坍塌的屋樑後面,隱約可見幾個漢子正哼哧哼哧地搬運焦木。

  這一切,合情合理。

  白狐心中疑慮盡去,但一股狠戾的殺意卻自心底悄然升起。

  既然是一群貪財的苦力,那便毫無價值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借他們的嘴用用。

  「原來如此,小哥辛苦了。」白狐笑眯眯地上前兩步,右手習慣性地摸向懷中,看似是要掏銀子打賞,實則袖口中的淬毒短刃已經滑到了掌心,「實不相瞞,鄙人做的是藥材木料生意,聽說這落霞村後山曾有一株千年古槐,極為神異。不知小哥在這廢墟里扒拉的時候,可曾見過什麼奇特的東西?比如……燒焦的樹心?或者拳頭大小、發著幽光的黑色石頭?」

  說話間,白狐身後的三十多名「商販」已經不著痕跡地向前挪動了數步。

  推車的漢子悄悄解開了麻布下的機括,另外十餘人則分散開來,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徹底封死了陳幽等人的退路。

  空氣中的風,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幽似乎對周圍逼近的殺機渾然不覺,反而眼睛一亮,露出貪婪的神色:「發光的石頭?哎呀!白掌柜,您真是神了!您怎麼知道我們在那焦坑最底下刨出來一個黑不溜秋的寶貝??」

  白狐呼吸猛地一滯,瞳孔劇烈收縮,脫口而出:「當真?!那東西現在何處??」

  「在何處?」

  陳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張原本市儈諂媚的笑臉,在這一瞬間驟然變得冷酷如玄冰。

  「在閻王爺的功德簿上呢!」

  轟!!!

  話音未落的剎那,陳幽原本松垮的脊樑猛然繃直如龍!

  他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爆裂,手中的破鐵鍬並未砸向白狐。

  而是被他當做暗器,攜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恐怖純陽氣勁,呼嘯著撕裂空氣,狠狠轟向推車最前方的兩名暗衛!

  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議的極致!

  那兩名暗衛甚至連拔刀的動作都未能做完,鏽跡斑斑的鐵鍬便在半空中爆碎成漫天鐵片,裹挾著熾熱的真氣,如暴雨梨花般貫穿了他們的胸膛!

  噗嗤!噗嗤!

  血霧瞬間炸裂!

  「動手!是錦衣衛!!」白狐尖叫一聲,全身汗毛倒豎,駭得魂飛魄散。

  他混跡江湖半生,哪裡還看不出自己徹底被耍了!

  眼前這個看似市井無賴的年輕漢子,爆發出的氣血威壓簡直如同一頭人形真龍!

  刺啦!

  白狐袖中淬毒短刃化作一點慘綠的寒芒,狠辣至極地直刺陳幽的面門,這一招快若閃電,乃是他壓箱底的保命絕技「靈蛇吐信」。

  然而,他的刀尖才遞出半尺,耳邊便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出鞘之聲!

  纏繞在陳幽身上的破布條轟然碎裂,化作無數雪片飛揚。

  一抹森寒絕倫的冷月刀芒,在白晝之下驟然亮起,亮得刺眼,亮得令人絕望!

  純陽真氣灌注之下,繡春刀的刀身泛起一層妖異霸道的暗金流光,帶著熾熱灼人的烈焰風暴,當頭劈落!

  鐺!!!

  一聲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山谷。

  白狐手中的淬毒短刃甚至沒能阻擋那刀芒半瞬,便如朽木般斷成兩截。緊接著,狂暴無匹的純陽真火順著刀鋒狠狠撞在他的護體罡氣之上。

  咔嚓!

  護體罡氣應聲碎裂!

  「啊!」

  白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被一刀自左肩至右肋生生劈飛出去,鮮血還未噴涌而出,傷口處便已被高溫灼燒得焦黑碳化!

  他重重砸在山道旁的碎石堆里,瘋狂吐血,胸前白骨森森,已然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僅僅一個照面,領頭的通幽境高手,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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