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東生西死
那兩道身影中,前面的是個老者,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看上去就像營地里隨處可見的那種落魄老學究。
但若有人湊近了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瞳孔深處藏著一圈極淡的紫紋,轉動之間隱隱有光暈流轉,像是某種極為高深的瞳術功法留下的印記。
他身後跟著個中年僕從,也是一身粗布打扮,但腰杆挺得筆直,腳步沉穩,每一步踩在地上的力道都分毫不差,顯然是練家子。
兩人不知在暗處站了多久,將方才窩棚里的動靜從頭到尾看了個真切,但自始至終沒有現身,連呼吸都融進了夜風裡,完全沒被人發覺。
老者抬頭看向秦默消失在營地東邊的背影,目中露出一抹欣賞:
「是個好苗子。」
老者捻了捻下巴上稀疏的幾根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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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能隱忍,又殺伐果斷,最難得的是出手狠辣的同時還能把首尾處理得乾乾淨淨。」
「白天被那姓羅的當眾羞辱,愣是能裝慫裝到所有人都信了,轉頭當晚就把人化成了一灘水,連根毛都沒剩下!」
「嘖,老夫在這營地里轉悠了三天,總算瞧見一個有意思的後生了。」
一旁的僕從卻微微搖頭。
他看向紅姑離開的方向,壓低聲音道:
「三爺,這小子手段確實不錯,但還是嫩了點。」
「那個叫紅姑的女人,一看就是在營地里混跡多年的老油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陪過的男人怕是比營地里所有篝火加起來還多。」
「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今天能為了活命幫你處理屍體,明天就能為了多活幾天把這事賣給別人。」
「這小子就因為這女人一跪就被哄住了,說到底還是年輕。」
「三爺,這種人我見多了,早晚得在女人身上栽跟頭。」
「不堪大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
老者聽完,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偏過頭看了僕從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雙渾濁老眼裡的紫紋微微一旋,笑意便從瞳孔深處漫了出來:
「小錢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僕從愣了一下:
「回三爺,快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老者把這三個字嚼了嚼,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跟了我三十年,眼光還是沒怎麼長進。」
名叫小錢的僕從不明所以。
但是老者也不再解釋,只是大踏步的融入了夜色,小錢也只好跟了上去。
兩人如兩縷青煙消散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綴上了秦默的背影。
……
紅姑從羅閻王的窩棚里出來後,夜風一吹,才發現自己的裡衣已經濕透了。
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她打了個寒顫,站在窩棚門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後快步回家。
可當她走到了營地中央的岔路口時,整個人忽然停住了。
往西,是血牙小隊的營地。
往東,是她自己的窩棚。
紅姑站在路口,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羅閻王是血牙小隊的正式成員,這件事整個營地都知道。
他死了,血牙小隊不可能不過問。
今天營地里所有人都看見了,羅閻王當眾扇了宋婉兒一個耳光,逼秦默交出了所有金靈幣和赤陽草。
如果血牙小隊查起來,第一個懷疑的肯定就是秦默。
而秦默一旦被查……
紅姑咬緊了嘴唇。
她不是信不過秦默扛不住,是信不過人性。
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在酷刑面前守住嘴,更何況她跟秦默非親非故,只是今晚才綁在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
就算秦默不把她污衊成主謀,她自己也是同謀。
到時候血牙小隊不會聽她這個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辯解,只會一刀砍了她的腦袋,然後把屍體丟進禁區餵妖獸。
那去告訴血牙小隊,是秦默殺了羅閻王嗎?
那她自己也摘不乾淨。
怎麼解釋自己看到了秦默殺人,還全身而退呢?
這個問題紅姑答不上來。
如果她實話實說,血牙也不會留一個沾過隊友血的人在營地里。
告密,就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賭別人心情好不殺你。
而血牙小隊那幫人的心情,從來就沒好過。
而不告密,自己就等於把命跟秦默綁在一起。
血牙小隊查出來,她陪秦默一起死。
血牙小隊查不出來,她和秦默都活著。
她不知道血牙小隊能不能查出來,但今晚她親眼看到了秦默是怎麼殺人的。
那把短刀划過羅閻王喉結的時候,秦默的手沒有一絲猶豫。
她跪在地上擦血跡的時候,秦默連呼吸都沒亂過。
這樣的人,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能瞞過去,不會動手。
紅姑在營地里混了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看人。
可她看不透秦默。
紅姑站在岔路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半拖在往西的碎石路上,一半拖在往東的土路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抽搐,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朝東走了。
她步子邁得很快,裙擺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紅姑沒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後二十步遠的枯槐後面,秦默一直蹲在那裡。
從紅姑邁出羅閻王窩棚的那一刻起,秦默就跟了上來,同時手指就始終搭在弩機上。
對於人性,秦默很了解。
所以他給紅姑了一個選擇。
如果紅姑剛才往西多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那支弩箭就會在眨眼之間貫穿她的顱骨。
但是,紅姑往東走了。
秦默看著紅姑快步走遠的背影,緩緩鬆開了弩機。
但是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繼續跟了上去,目送紅姑走進自家的窩棚。
又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確認紅姑沒有再出來,才站起身,把弩箭收回箭袋,轉身朝自己家走去。
陰暗處。
老者哈哈大笑。
那名叫小錢的僕從卻是面色鐵青,感覺臉是火辣辣的疼。
還是三爺看人准!
那小傢伙根本沒被這女人哄住!
而是留了這女人一命,讓她成了那小傢伙的自己人,成了那小傢伙的一個消息來源!
這一波,那小傢伙算是把利益最大化了!
聰明至極!
「有趣的小傢伙。」
老者倒是沒繼續嘲諷手下,又隨意的問了一句:
「他跟宋家的那小丫頭關係很好是吧?」
「宋家不識金鑲玉,竟然為了小女兒和雲劍宗聯姻之事就把這等天才趕出來,還真是愚蠢至極!」
「這一次老夫可要摟草打兔子,一波把這兩個人全都拉進我清虛宗第三堂來!」
老者哈哈一笑,似乎很開心,又看向秦默遠去之處:
「走,跟上去繼續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