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把他殺了


  宋婉兒坐在窩棚角落裡,面前擺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銅鏡是秦戰活著的時候給她打的,邊角已經磨得包了漿,鏡面也花了,照人只能照個大概的輪廓。

  但宋婉兒還是能看清自己左邊臉頰上那個紫紅色的掌印,浮在顴骨上,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疼得嘶了一聲,手指立刻縮回來。

  其實疼倒是其次。

  流落荒野這兩年,她什麼疼沒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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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宋婉兒發愁的是這塊淤痕太大了,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明天就算她把頭髮披散下來也遮不全。

  宋婉兒放下銅鏡,輕輕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邊,從陶罐里拈出幾片曬乾的接骨草葉子,放在手心裡揉碎了,敷在臉頰的掌印上。

  草葉的汁水涼絲絲的滲進皮膚里。

  疼是緩解了些,但那塊紫紅色的印子依舊頑固地趴在臉上,被草汁一洇反而更顯眼了。

  宋婉兒對著水盆里微微晃動的倒影看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

  接骨草能化瘀,但是想要徹底消除印子,怎麼也得七天。

  明天她總不能頂著一塊紫紅色的巴掌印在營地里走來走去吧?

  那些人看見了,不知道又要編排出什麼閒話來。

  在荒野上,巴掌印不僅僅是傷,還是信號。

  一個巴掌印落在女人臉上,所有人都會開始猜測。

  不管是哪種猜測,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結論:打她的人能碰她。

  一個臉上帶著巴掌印的女人,在營地里就像一塊被咬過一口的肉扔進了狼群。

  狼不會在乎那塊肉是誰咬的,它們只知道有別的狼已經下過嘴了,自己再咬一口也不算犯規矩。

  這就是荒野上的邏輯。

  一個女人被人打了沒人管,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男人覺得自己也可以打。

  一個女人被人占了便宜沒人出頭,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覺得她便宜好占。

  閒話在荒野上,從來不只是閒話。

  閒話在荒野上是試探,是摸底,是動手之前先放出來探路的風。

  所以宋婉兒不能頂著巴掌印出去,這會成為新的禍根,給秦默招來一個又一個「羅閻王」。

  可該怎麼去掉呢?

  在這荒野上,不要說胭脂、遮瑕粉,哪怕是最粗糙的鉛粉都是奢侈品。

  唯一能用的就是鍋底灰。

  可鍋底灰抹上去遮不住掌印,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臉上被人打過。

  想起胭脂這類的東西,宋婉兒坐回草蓆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到了荒野上,美貌不再是女子的資本,倒成了懸在頭頂的刀,所以胭脂一類的東西簡直就是奢侈品。

  宋婉兒深吸一口氣,把銅鏡扣過來蓋在草蓆上。

  不看了,還是給小默做飯吧。

  也不知道小默去做什麼了,這都已經快後半夜了還沒回來,八成又是去獵獸了吧。

  小默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跑,鐵脊熊的熊肉也已經被他處理好了,今晚要多切幾片給小默好好補一補。

  至於臉上這巴掌印,反正也去不掉,大不了這幾天就先不出門了。

  讓小默把熊膽往外一賣,應該也夠他們七天生活的。

  她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著,手指卻又不自覺地摸了摸臉頰。

  指尖在掌印的邊緣輕輕畫了一圈,然後垂下來,無聲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窩棚外面傳來腳步聲。

  秦默回來了。

  宋婉兒趕緊把頭髮往前撥了撥遮住臉頰,才站起身迎上去。

  秦默掀開門帘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宋婉兒下意識地上下打量了秦默一眼,確認沒有新傷,才鬆了口氣柔聲問道:

  「你幹嘛去了?餓不餓?嫂子給你下面吃……」

  話還沒說完,秦默就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她手裡。

  宋婉兒低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一個銅鎏金的脂粉盒子,雖然邊角磨出了底色,但盒蓋上那朵工筆的紅梅還在,鮮亮欲滴,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她幾乎是本能地翻過盒子去看底部。

  果然,那裡刻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篆字款識:

  玉芳齋。

  天闕城的老字號!

  她在宋家的時候,妝奩里有一整排這個牌子的胭脂水粉。

  她記得玉芳齋的胭脂比其他幾家都貴,但質地也最好,抹在臉上不浮粉,顏色也正。

  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紅梅款,淡淡地抹一層就很好看。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小默,這……這哪來的?」

  宋婉兒捧著胭脂盒子,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她知道,這種東西在荒野上,比金靈幣還稀缺!

  秦默在草蓆上坐下來,把短刀擱在手邊,語氣很平淡:

  「在羅閻王屋裡有個女人,我臨走的時候給我的。」

  宋婉兒的手指頓了一下。

  羅閻王。

  這個名字讓宋婉兒臉上的掌印隱隱作痛。

  她抬起頭看著秦默,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下才輕聲問:

  「你……你剛才去找他了?」

  「小默!他可是血牙小隊的人!而且還是煉體小成!你有沒有吃虧!他屋裡的女人送你這個是……」

  「我把他殺了。」秦默認真的說道:

  「那個女人為了保命,把這個東西送給了我。」

  嫂子宋婉兒是秦默在這片荒野上唯一信任的人。

  所以秦默沒做任何隱瞞。

  宋婉兒聽到這話,手指猛地攥緊了胭脂盒子,指節發白。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說什麼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她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帘是放下來的,然後才壓低聲音,聲音又輕又急:

  「你幹嘛殺他啊!金靈幣沒了咱們可以再賺,赤陽草沒了咱們可以再找!小默!你太衝動了!」

  「我不是衝動。」

  秦默看著宋婉兒,認真的說道:

  「碰你的人,沒理由讓他活著。」

  這句話落進窩棚里的時候,火苗在燈芯上晃了一下,油燈里爆出一聲細小的噼啪。

  宋婉兒就那麼錯愕的看著秦默,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隨後一下撞進了秦默的懷中,親在了秦默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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