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禁區當中的呼喚


  秦默愣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想回頭。

  但任隊之前說的話像一根針扎在他後腦勺上——聽見霧氣中有聲音叫你的名字,絕對不能應。

  這是至陽山禁區的第三條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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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默把到喉嚨口的應答硬生生咽了回去,繼續彎腰扶起任隊,動作沒有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任隊被他攙著,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淡淡的笑紋在血污和疲憊里顯得格外清晰。

  「小子不錯,腦子很清楚。」

  秦默笑了笑:

  「任隊,基操,勿6。」

  迷霧中的「小默」又喚了幾聲,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裡慢慢退去,邊走邊回頭。

  秦默始終沒有應答,也沒有回頭。

  然後那聲音消失了。

  可就在它消失的那一瞬間,另一道聲音從任隊的背後響了起來。

  那不是從迷霧深處,而是從近在咫尺的背後。

  突如其來,脆生生的,帶著三四歲孩童特有的奶氣:

  「爹爹!」

  任隊整個人僵住了。

  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一貫的古井無波在那一瞬間碎裂得乾乾淨淨。

  秦默從側面看到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劇烈地顫抖,那雙在狼群里殺進殺出都沒眨過的眼睛,此刻紅得像被煙燻過。

  然後,任隊做了一個秦默怎麼也沒想到的動作——

  他回了頭,然後「誒」了一聲!

  任隊應了那迷霧中的呼喚!

  他違反了至陽山禁區的第三條規則!

  我超威!

  任隊!

  你這不是跟我開玩笑呢嗎!

  你一個老禁區隊員怎麼還能幹出這種事啊!

  那一刻,秦默只覺得一股刺骨的陰冷從腳底板直竄上後脊,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他的脊椎,把他整個人釘在原地。

  秦默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他不理解為什麼任隊會不顧禁區規則回頭。

  秦默邁不動身子,就同樣努力的回過頭去,想要看看不停喊「爹爹」的到底是什麼。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個明白!

  只見迷霧中,一頂虎頭帽正緩緩飄來。

  帽子很小,只有三四歲孩童的腦袋那麼大,虎頭刺繡的針腳歪歪扭扭,用料粗糙。

  帽檐的絨毛已經掉得稀稀落落,帽頂那個曾經鮮紅的絨球褪成了暗粉色。

  它孤零零地懸在霧氣里,不高不矮,剛好是一個三四歲孩子的高度。

  「囝囝,是你嗎?」

  任隊的聲音在發抖。

  這句話出現的那一刻,「爹爹」的呼喚聲竟然戛然而止。

  然後那虎頭帽以一個不快不慢、似是孩童奔跑的速度,朝著任隊飄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任隊的身體開始哆嗦,呼吸前所未有急促,眼睛裡露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撥浪鼓。

  那鼓的邊緣被磨得起了毛邊,竹柄被磨得包了漿,滿是歲月的痕跡。

  隨後,任隊仿若突破了桎梏,很輕鬆的就轉身蹲了下來,把撥浪鼓遞向前方,動作輕得像是在碰一個會碎的夢:

  「乖,來,囝囝,到爹這來。」

  虎頭帽往前飄了半尺,在撥浪鼓前面停住了。

  片刻之後,一隻近乎透明的小手從霧氣里伸出來,手指短而胖,手背上還有幾個淺淺的肉窩。

  那隻手輕輕握住了撥浪鼓的竹柄,霧氣和手指觸碰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都靜止了。

  「爹爹」聲重新響了起來,明顯帶著開心。

  然後,虎頭帽緩緩退回霧裡,和那隻握著撥浪鼓的小手一起,被翻滾的霧氣一寸一寸吞沒。

  脆生生的「爹爹」聲徹底消散在迷霧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長久的寂靜。

  秦默身上的陰冷驟然消失。

  他能動了。

  「這……」

  現在的秦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原來就算觸犯禁區規則,也可能不會死啊……

  任隊還蹲在地上,保持著遞出撥浪鼓的姿勢,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任隊的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默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便準備過去扶起他離開這禁區。

  而這時,任隊突然開口了: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會去敢違反禁區的第三條規則,回應霧氣中的呼喚?」

  秦默疑惑的點了點頭。

  「其實禁區當中的呼喚很詭異,是會讓你看到逝去的親人。」

  「它會放大親人對你的怨恨,然後讓你死在親人的報復中。」

  任隊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

  「剛才的呼喚聲,是我的兒子囝囝。」

  「囝囝娘生他的時候難產走了,這孩子從出生就沒見過娘。」

  「我那時候在心中暗暗發誓,要讓囝囝在荒野過上好日子,要給他荒野上最好的條件。」

  「後來,我真的做到了。」

  「那時候我剛當上暗影的隊長,忙得腳不沾地,天天帶隊進禁區,孩子扔在營地里。」

  「有天晚上我又要出任務,他哭著不讓我走,說爹爹不走,爹爹陪我玩。」

  「我說回來再陪你,爹爹給你帶撥浪鼓。」

  任隊說到這,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囝囝在營地里等了我三天,後來就自己跑了出來,誤入了至陽山,被鐵脊熊給殺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剛才我回頭應聲,就是想死在這裡贖罪的。」

  「可萬萬沒想到,囝囝竟然對我沒有絲毫的怨恨。」

  「他只是……只是想要那隻代表父親回來的撥浪鼓啊……」

  任隊說到這裡,整個人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堆疊,一股虛弱之感,在他身上瀰漫。

  「我以為給孩子最好的物質條件就已經足夠了,卻沒成想孩子最需要的其實是父母的陪伴。」

  「小默,以後你要是做了爹,一定要多陪陪孩子。」

  「不要學我,不要等陰陽兩隔了才後悔。」

  「有些東西啊,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秦默一臉的默然,隨後看向自己的背後。

  那剛才呼喚自己的,是大哥秦戰嗎?

  他會怨恨自己嗎?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秦默將任隊扶到樹下坐好後,就沒有再去打擾。

  任隊需要一定的時間。

  他先將血屠等人的包裹搜刮乾淨,裡面有著數十枚金靈幣和一些回氣丹,沒有什麼稀罕貨。

  然後,秦默就開始用血屠的那把斷刀開始挖坑。

  儘管與這兩個弓手的交際不深,但是他們畢竟幫自己扛了銀背狼群,所以秦默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

  坑挖好後,他將兩個弓手和那兩把符寶弓給埋了進去,之後砍下樹木,做了一個簡單的墓碑。

  這個過程中,秦默很認真,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任隊不知何時已經在看著他,神色中有一抹奇異。

  確實,任隊好久沒有見過荒野上的屍體還能被人收殮的了。

  任隊剛想開口呼喚秦默。

  就在這時,一滴巨大的雨滴落在了他的臉上。

  任隊面容苦澀的抬起頭,看著那即將而來的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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