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比你強一萬倍
兒子十八歲這一年,剛上大學,陳玉蘭就收到了丈夫的離婚協議。
丈夫鄭思遠面無表情地把離婚協議拍在她面前。
「我在家裡帶了十幾年孩子,放棄了事業,放棄了未來,為了你這個農村婦女貪慕虛榮,要進城當城裡人的夢想,放棄了我本該輝煌的一生。」
「現在我五十六了,終於熬到兒子考上大學,也是時候回歸屬於我自己的生活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你,我有了喜歡的人,她溫柔懂事,又明事理,還能支持我的事業,比你強一萬倍。」
「如果我在二十歲的年紀遇見她,打死我也不會選擇你。」
「我們離婚吧。」
陳玉蘭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在那份離婚協議上簽字。
她想著,自己已經55歲了,人生已經過去大半,兩個人相互扶持著走過三十年風風雨雨不容易。
她自己就是單親家庭長大的。
那種沒有家庭幫襯,沒有依靠和歸宿的滋味,她懂。
為了兩個孩子,即便丈夫出軌,她也還是含淚拒絕了丈夫提出的離婚要求。
可她的兒女不懂她的苦心。
在得知丈夫要與她離婚,卻被她拒絕時,特意回了趟家,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滿臉嘲諷,話里話外都在責怪她不識時務,耽誤了他們偉岸父親的一生。
兒子領著大學新談的女朋友,當著女朋友的面對她這個媽摔摔打打,挑三揀四。
「你在外面瀟灑了那麼多年,說得好聽,是為了掙錢給我跟我姐改善生活,可你一個月才拿回家幾個錢?」
「一個月兩萬塊而已!」
「要不是我爸勤儉持家,忙前忙後操持著家裡大大小小的事,輪得著你在外面享受?!」
女兒更是沉著臉。
「你出去打工的那段時間,知道學校里的那些人是怎麼說我的嗎?」
「他們說,我媽在外面跟別的男人鬼混!跑了!不要我了!那段時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知道嗎?你只顧著自己開心,你有在乎過我們嗎?!」
「實話告訴你,我爸新找的阿姨我見過了,人家出身書香門第,知性溫柔,比你漂亮,比你會賺錢,更比你有見識、有涵養!」
「你一個農村婦女,掙再多錢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連人家的一個指甲蓋都比不上?」
陳玉蘭震驚地望著女兒,滿眼不可置信。
這可是她的孩子啊!
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當年家裡窮的揭不開鍋,連兩個孩子上學的學費都交不起,鄭思遠兩手一攤,說自己頭疼,轉身就睡了。
小小的孩子扯著她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她,說他們想上學,不想被村里其他孩子笑話。
她一咬牙,求著同村人帶她一起出去打工。
臨走時,兜里就裝了十塊錢,夠坐車的,就不夠吃飯的。
好不容易輾轉到打工的廠子,她吃了一個月的稀粥鹹菜,才終於熬到發工資。
工資到手的那一天,她連個饅頭都捨不得買,連忙把錢打回去,給兩個孩子交學費。
稀粥鹹菜湊合了近三個月,她瘦的皮包骨,幾次差點暈倒在工作崗位,她都咬著牙硬挺了下來。
手裡的錢好不容易周轉開了,她又緊忙著,在當地打聽給兩個孩子辦轉學,辦小升初的事,就為了能讓孩子到城裡讀書,接受更好的教育。
從她外出打工,到把一家子接出農村,也就用了一年半的時間。
這中間,她一刻都不曾歇息過。
後來雖然也苦了一陣,但加上她晚上擺地攤賣瓜,日子也慢慢好起來了,總歸是比在老家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強。
陳玉蘭強忍著心中的難過,沒有當著外人的面爭執這些,轉身去廚房給一大家子忙活吃的,招待兒子帶回來的女朋友。
念著孩子們還小,不懂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她想著,等時間久了,等孩子再成熟一些,自然會明白她的辛苦。
離婚的事,在她的堅持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兒子和女兒打電話說了她幾次,後來也沒再說了,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大年夜那一天,她在廚房忙著給一家人做菜,燃氣灶幾下都打不著火,她嘗試了好幾次,最後一下,火石擦出火花,火焰瞬間撲向了她。
她全身燒傷,皮膚大片脫落,跪倒在地痛苦掙扎,拼命大叫著三人的名字。
結果,卻只聽見客廳里的歡聲笑語。
昏迷前的最後一眼,她看到,廚房那本該常年打開的窗子,此時此刻卻被人用膠帶死死封住。
她命大,沒死成。
在重症監護室里住了近一個月,全身百分之八十燒傷。
這期間,丈夫和兒女沒有一個人來看她。
醫院幫她經管了衣物,她用自己的金項鍊托人換了點錢,買了一部新手機。
十幾個電話打過去,都是響兩聲就被掛斷。
她登上聊天軟體,才發現,她出事之後,丈夫還趕著大半夜帶兒子和女兒去外面過了跨年夜。
丈夫接觸手機這麼多年,在新年鐘聲敲響之際,破天荒發了人生第一條朋友圈,還配了張圖。
配文是:
闔家團圓,迎接新生!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照片,一點點放大。
照片裡,只有丈夫和兒子女兒的身影。
除此之外,還有一節拍照者露出的小半截,塗著紅色指甲油的素白手指。
想來拍照的,應該就是丈夫所說的人生知己了。
那一刻,她心痛到幾乎昏死過去。
緩過來之後,她擦乾眼淚,徹底死了心,決定放下一切。
聽醫院的醫生說,在她昏迷的那段時間,有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志願者,與她配型成功,給她移植了一部分皮膚,還給她介紹了一個生物醫學的實驗項目。
說等她能自由活動的時候,可以去嘗試一下,或許能幫助她恢復如初。
如果實驗效果好的話,能年輕二十歲也說不定。
她當時只覺得這是句玩笑話,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希望。
漸漸地,她的身體有所好轉,醫生說傷口癒合的很好,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不知道兒子和女兒在哪裡聽說了她身體好轉的消息,忽然一反常態,匆匆趕到醫院,帶來了鮮花和水果,好說歹說,非要把她接回家去照顧。
她已經徹底失望,強硬拒絕了二人。
但二人還是不顧她的意願和醫生阻攔,強行把她帶回家中。
回到家後,她的手機被沒收,兒女對她不聞不問,任由她因天氣太熱,皮膚感染潰爛,生命垂危。
照顧她的過程中,兒子兩手一攤,壓根什麼都不管。
女兒餵了她兩口飯,就沒了耐心,說被她拖累,怎麼不早點死了?
丈夫還在她半昏迷半清醒的期間,幾次三番強迫她在一堆紙質協議上簽字。
協議上的具體內容她已經記不清了,只隱約聽著,好像是什麼遺產繼承、債務、還款、死亡保險之類的。
有時她醒著,但睜不開眼。
丈夫鄭思遠以為她還在昏迷,坐在她身邊,顫抖著聲音絮絮叨叨。
從他透露的一言半語中得知。
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那個女人不僅騙走了家裡的全部財產,還忽悠他貸款做生意,給他包裝成了成功人士,最後賠了個底兒朝天。
為了還債,他鬼迷心竅跑去賭博,欠了近千萬,被催收的那群人逼得接近崩潰,不僅打算用她的死騙死亡保險,還打算給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做假徵信假流水,貸款給他填窟窿。
他痛哭流涕地握著她重度燒傷的手,說他錯了,說他後悔了。
說他最愛的人其實是她,說他該死,不該犯渾,去相信外面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
這些話他說的情真意切。
但對陳玉蘭來說,鄭思遠愛誰,已經無關緊要了。
她重傷是在盛夏,求生欲支撐著她苟延殘喘了近一個月。
但還是沒能堅持到秋初涼爽的時候。
她大張著眼,聽著夜裡的蟬鳴,回顧自己的一生。
想她這一輩子都是在為別人考慮,為別人而活,為了這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錯失了太多的機遇,也徹底失去了自我。
她不求回報,卻也不甘心奮鬥一生,傾盡所有感情和心血,落得這樣的結果。
帶著滿心的憤懣和不甘,她終究,還是沒能堅持下去,徹底閉上了雙眼。
……
再睜眼時,
陳玉蘭發現自己竟然重生回了丈夫陳思遠,遞給她離婚協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