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霍白:蘇洛,這是我給你的補償
蘇洛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苦澀,有恍然,也有一絲對自己的嘲弄。
她如此狹隘,又如此依賴著那份虛構的怨恨。
醫生這時抬起頭,看到了僵立在門口的蘇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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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姐來了。」醫生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霍白聞聲側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洛臉上,那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卻讓蘇洛心頭一跳。
醫生看了看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道:「蘇小姐和霍先生是……朋友?」
「我是她家人。」霍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篤定,沒有任何遲疑或解釋。
蘇洛的心猛地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
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陌生的分量,砸得她有些暈眩。
霍白沒有等她反應,便轉過頭對醫生繼續交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穩。
「麻煩醫生了,後續的治療方案和用藥,請務必用最好的。」
說完,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動作利落。
他徑直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走廊頂燈的光線斜斜落在他肩上,在身側投下一片濃淡不均的陰影。
「走吧。」
他沒有多說任何安慰或詢問的話,只說了兩個字,簡短而自然。
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五年的空白與隔閡。
說完,他先一步邁步走出,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穩有力。
蘇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發熱,一股酸澀直衝鼻尖。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然後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醫院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澄澈的光線從窗外透進來,在光潔的米色地磚上投下一片明亮而溫暖的光斑,隨著風拂動窗欞微微晃動著。
霍白就站在那扇窗戶前面,面朝窗外,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格外清晰。
蘇洛走過去,在距離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謝謝你,」蘇洛開口,聲音有些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醫藥費我會……」
她想說她會想辦法還,儘管這承諾在眼下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但話未說完,便被霍白打斷了。
他轉過身,直接伸出手。
掌心躺著兩把嶄新的銀色鑰匙,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冷的光澤。
「新工作室和房子的鑰匙。」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洛看著他掌心的鑰匙,喉嚨頓時像被什麼堵住,澀然地發不出聲音。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激、窘迫、抗拒、無奈……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語塞。
蘇洛垂著眼,不再看他,而是盯著地面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光斑,仿佛那裡有她想要的答案。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走廊遠處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過了很久。
蘇洛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
「霍白,你不需要這樣。」
「你需要。」他說。
簡短而篤定的回答,沒有任何修飾或解釋。
蘇洛心上卻像落下一塊沉重而溫熱的石頭,砸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他陳述的是一個事實。
她無法否認。
蘇洛的視線瞬間模糊了一下。
她猛地別過頭去,不再看他,而是盯著那扇窗戶,窗外的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刺得她眼睛發疼,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並沒有彆扭很久,也沒有再說什麼矯情的推拒之詞。
畢竟現在,她沒有更好的選擇。
母親的病、工作室的存續、生活的重擔,都逼得她不得不放下那些無謂的自尊和糾結。
「這些錢我會還給你。」她轉鄭重地承諾。
儘管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承諾何時能兌現。
霍白深深地望著她,眼底情緒翻湧,像藏著一團揉碎的霧,複雜得讓她讀不透。
靜默片刻。
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蘇洛,這是我給你的補償。」
當年不告而別的補償。
未盡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蘇洛攥緊了掌心的鑰匙,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皮膚,那觸感尖銳而清晰。
他當年不告而別,如今卻驟然歸來,以這樣強勢直接的方式闖入她的生活,遞來這份所謂的補償。
蘇洛心底那根緊繃了五年的弦,發出細微的、即將斷裂的顫音。
霍白以前過得並不好。
他一天打幾份工來養活生病的妹妹,就連畢業考試都是勉強了又勉強,才拿到了那張薄薄的畢業證書。
短短五年時光,他從一個為生計疲於奔命的青年,蛻變成如今這般沉穩從容的模樣,想必背後也咽下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艱辛與苦澀。
她去護士站借了紙和筆,微微傾身伏在冰涼的窗台邊沿,一筆一畫,認真地寫下一張欠條。
字跡工整而清晰,每一筆都透著鄭重。
寫完之後,她將紙張仔細地對摺,遞到他的面前。
「當初你只是離開的時候沒有告訴我而已,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事,我還要感謝你伸出的援手。」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疏離。
「醫藥費、房租,還有工作室的租金,我都會按月慢慢還給你。這是我的欠條,請你收好。」
霍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紙片上,靜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沉。
他其實從未想過要她還這些錢。
可他太了解蘇洛的性子。
這是她的尊嚴和體面。
收下這張欠條,她心裡覺得安穩一些。
蘇洛看著他接過,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聲音也放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
「以後……我們就做普通朋友吧。」
霍白聞言,整個人微微一滯,捏著欠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蘇洛的眼眶分明是紅的,隱隱泛著水光,可她背脊挺得筆直,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支撐著那一點搖搖欲墜的、薄弱的尊嚴。
逆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她瘦削的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暈邊,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霍白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那張欠條妥帖地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好。」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蘇洛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波動。
她沒有再去看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又沉默了幾秒,她轉過身,朝著病房的方向慢慢走去。
腳步並不快,甚至有些遲滯。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
霍白還站在那扇明亮的窗戶前面。
他沒有動,身影被光影割得支離模糊,目光卻牢牢鎖著她離去的方向。
隔著半個走廊的距離,光線與陰影交錯,她看不清他臉上究竟是怎樣的神情。
末了她緩緩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將掌心裡那兩把冰透的鑰匙握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