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霍白:給她用最好的藥,醫藥費我會負責
第二天一早,蘇洛去找了主治醫生。
醫生翻著林慧的檢查報告,眉頭微微皺起,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語氣裡帶著職業性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患者目前的情況雖然穩定了,但她的心臟功能不太好,基礎藥物只能維持現狀,很難從根本上改善她的心衰指標。」
他看著蘇洛。
「我之前說建議你們換一種進口藥,效果會更好,副作用也小一些,對肝腎功能的影響也小,長期來看,對你母親的生活質量提升是很有幫助的,你考慮得如何?」
蘇洛的心緊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此前便一直省吃儉用、一分一毫都精打細算,就為了攢下給母親換藥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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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工作室瀕臨關門,那點微薄的積蓄瞬間變得杯水車薪,別說換藥,就連眼前的房租都成了難題。
現實的冰冷與母親的病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再考慮一下。」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明顯的猶豫和無力。
她走出醫生辦公室,站在空曠而嘈雜的走廊里,背靠著冰涼堅硬的牆壁,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點支撐。
走廊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細碎的交談聲,瀰漫在空氣里。
護士推著叮噹作響的器械車從她身邊經過,家屬拎著沉甸甸的保溫桶行色匆匆地走過,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喜與忙碌中。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靠在牆邊、臉色蒼白的年輕女人,也沒有人看見她眼底深藏的茫然與掙扎。
蘇洛緩緩掏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布滿倦意的臉。
她翻了一遍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上划過,那些曾經的朋友,此刻卻讓她感到難以啟齒的窘迫。
她給幾個自認為關係好的朋友發了消息。
措辭斟酌了好幾遍,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既怕顯得太過急切,又怕給對方造成負擔,更怕那份小心翼翼維持的自尊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最後發出去的內容都很簡短,只含糊地說家裡有點急事,能不能先借一點錢,下個月一定還。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
她等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喧囂都一點點沉了下去。
得到的回覆卻像預料之中又令人心寒的冷水。
大多是「最近手頭也緊,不好意思」。
或者委婉地表示愛莫能助。
屏幕上的文字簡短而客氣,卻將蘇洛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澆滅了。
蘇洛攥緊手機,心裡像被掏空了一般,茫然得找不到方向。
或許,只能給母親遲點換藥了,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內疚和自責。
眼前,工作室必須先找到地方安頓下來,否則連基本收入都會斷掉。
而新的租金和裝修都要一筆不小的錢。
母親什麼時候才能湊到新藥的錢?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反覆啃噬著她的心。
她無力地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椅上,低著頭,握著筆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涼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最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又往醫生辦公室走。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她只能告訴醫生,暫時不換藥了,先維持現狀。
這個決定讓她心如刀割。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倏然停住。
醫生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
一個她絕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霍白坐在醫生對面,側對著門口,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隨意搭在椅背上。
他正微微低頭,專注地看著攤開在桌上的那份檢查報告,眉心微微蹙著,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
早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蘇洛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裡面的情景,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來的目的。
霍白將檢查報告輕輕放回桌面,聲音低沉而清晰。
「給她用最好的藥,醫藥費我會負責。」
醫生點了點頭,立刻撥了電話出去,低聲交代著給林慧配藥的具體事宜。
蘇洛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望著霍白坐在那裡的側影,挺拔如松,沉默如山。
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時光循著舊路往回走,又仿佛跌入了一場虛實難辨的夢境。
這五年的漫漫長夜裡,她無數次輾轉難眠,心底始終盤桓著一個問題。
一個沒有答案卻讓她耿耿於懷的問題。
如果他當初沒有走,她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少一些風雨,多一些依靠?
在那些最艱難的時刻,她把所有的苦都算在他頭上。
父親突然坐牢、母親一病不起帶來的經濟與精神雙重壓力、如影隨形的債務纏身……
每一件不如意的事,每一次瀕臨崩潰的瞬間,她都在心裡偷偷給他記上一筆,把所有的怨懟與委屈,全一股腦推給了他的不告而別。
她恨他不告而別。
恨他杳無音信。
恨他讓她獨自面對這一切。
可此刻他就坐在這裡,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方式介入她的困境。
她忽然驚覺,一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正緩緩浮上心頭。
當初他們在一起時候,他對她其實很好。
除了最後的不告而別,他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自己恨的,真的是他當初的不告而別嗎?
就算他五年前沒有走,又能改變什麼呢?
她父親鋃鐺入獄的命運並不會因此扭轉。
母親身體底子差、積勞成疾的心臟病依然會發作。
該發生的家庭變故與經濟危機終究會發生。
命運的軌跡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去留而發生根本性的偏移。
她只是在孤立無援的日子裡,需要一個具體而強烈的對象,來安放那些她獨自承受不住的痛苦與無力感。
而他恰好在那時走了,於是他便成了那個最順理成章的「罪魁禍首」。
她把過去這五年的所有苦難、所有不甘、所有委屈,全都蠻橫地怪在他身上。
仿佛這樣就能為自己的不幸找到一個出口,讓痛苦變得可以解釋,可以歸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