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皎皎的山神哥哥
紅燈籠內頃刻燭光大盛,強光刺目。
王家老夫妻與沈蒼泫下意識抬胳膊遮眼。
再回神。
一身破舊白裙,裙擺沾滿血污的年輕女孩已經出現在了燭光所照之處。
女孩披肩長發凌亂,髮絲被血水粘得一綹一綹,狼狽不堪。
精緻的面容早無昔日明艷之色,漆眸渾濁,唇瓣發青。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
臉上還有幾道被利刃劃開,血肉外翻的可怖傷口。
而年輕女孩的左右兩側,則站著兩名二三歲大的幼童嬰靈。
那是她還未出世的一雙兒女……
「知夏……」
王家老大娘一見女兒魂魄就崩潰的癱倒進了老爺子懷裡。
老爺子看著被折磨成這副狼狽樣的閨女,亦不忍再多看,別過頭潸然淚下。
沈蒼泫痴痴看著自己的心上人,伸手,想撫摸心上人的臉龐。
指尖卻在心上人臉頰那兩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前停了下來……
「對不起。」沈蒼泫一把將心上人的魂魄攬進懷裡,趴在心上人的肩上痛哭流涕:「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王知夏鬆開兩個孩子的手,紅蓮花瓣翩翩縈繞在年輕女孩的身畔,幫忙護著年輕女孩的魂魄。
女孩稍稍歪頭,安靜枕在沈蒼泫肩上,抬手,溫柔摟住沈蒼泫的腰身。
「阿泫,不怪你,與你無關,這是我的命。」
「知夏!」
沈蒼泫內疚搖頭,含淚嗚咽:
「是我沒保護好你,是我,讓殷玄夢對你起了殺心!
知夏,我會替你報仇的,會替你……讓他們殷家付出代價!」
女孩把頭往沈蒼泫懷裡埋深些,悲涼訴苦:
「他們,把我帶到了一個很偏遠的小山村,那個村子裡,已經沒有原住民了。
他們隨便找了家還沒有完全坍塌的破屋子,把我鎖了進去。
他們把我綁在木床上,毆打我,欺負我。
割我的腕,放我的血。
他們說,是遵從你的命令,給我漲漲記性,治治我想攀龍附鳳,高攀豪門的毛病……
可我知道,他們在騙我。
因為,我的阿泫,他是天底下最想娶我的人。
他不會覺得,我是因為錢,才跟他在一起。
他最不缺的就是錢,即便,我真愛他的錢,他知道,也只會努力給我賺更多錢。
我的阿泫,不是那種心狠手辣的人。」
「知夏……」沈蒼泫泣不成聲地一遍遍重複:「對不起。」
女孩聲音低沉地說下去:
「後來,他們往我身上釘桃木釘,貼黃符。
他們挖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阿泫,我好想撐到你來救我的那一天。
可我,實在太累了。
阿泫,對不住了,我和孩子,沒等到你,就先走一步了。」
「是我不好,是我廢物!是我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
是我讓她們對你起了殺心!我無能,我該死!」
沈蒼泫痛苦地狠狠抽自己嘴巴子。
「爸媽說得對,當初,他們就不該救我。他們救了我,卻害死了你!」
「阿泫。」
女孩抓住沈蒼泫抽紅臉頰的那隻手,輕聲安撫沈蒼泫的情緒:
「這不怪你。這是我愛上你的代價,但我不後悔。」
認真將沈蒼泫的雙手緊緊握住,女孩笑得溫婉:
「阿泫,爸媽也不是真怪你,他們只是、被欺騙了。
還記得麼,去年中秋,爸媽說過,你永遠都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無論你姓什麼,無論你是什麼身份,我們永遠都是你的親人。」
「知夏……」
沈蒼泫的眼淚濺在王知夏手背上。
王知夏目光深深地凝望著沈蒼泫,淺聲請求:
「我不孝,不能再常伴父母膝下,為父母養老送終。
阿泫,我現在只有一個遺憾未了,那就是我死了,我的爸媽無人照應。
阿泫,以後我不在了,能不能請你,替我多來陪伴爸媽。」
王家那對老夫妻聞言,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的知夏啊……」王家大娘捂臉悲痛嚎啕。
沈蒼泫深情與王知夏十指相扣,掌心相貼,點頭鄭重保證:
「你也說了,我是家裡的一份子,爸媽,也是我的爸媽。」
王知夏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拉過身邊一雙子女:「阿泫,再看一眼我們的孩子吧。」
雙胞胎嬰靈仰著頭乖巧細瞧自己的父親,雙雙朝沈蒼泫伸出胳膊:「爸爸,抱。」
「爸爸,我也要。」
沈蒼泫哭紅了雙眼,一手一個,將兩個軟糯小糰子從地上抱起來,摟在懷裡。
「我的、兒子,我的女兒……」
王知夏轉身又去找自己的父母告別。
「爸媽,我以後,沒法陪著你們了,你二老,一定要保重身體。」
王家老兩口心疼地把閨女按進懷裡,哭聲悲痛且無助。
見該說的已經說完了,我才沉聲提醒:「時辰到了。王知夏,該走了。」
沈蒼泫放下一雙兒女,突然著急地在我跟前跪下,抓住我的裙擺哀聲祈求:
「廟主,能不能幫我救救知夏和孩子,我願付出任何代價!哪怕用我的命,換知夏的命!」
我心情複雜地皺眉反問:
「王知夏已經死了半年了,埋在地下的屍體都爛了,你讓我怎麼救?」
沈蒼泫被這個殘忍事實打擊得當場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他肯定明白,就算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術,屍體爛了,等同於一個機器的底層代碼已經被銷毀了。
就算為它更換完好無損的新內核,也沒辦法再繼續運行了。
屍體的腐爛,是這個人從世上徹底消失最直觀的呈現。
趁沈蒼泫遲遲沒能回過神,我掐訣召喚出同往幽冥界的鬼道,低聲提醒王知夏:
「帶著孩子沿這條路一直往前走,路的盡頭就是黃泉道。
你生前沒做過什麼違背良心的事,下輩子,可以投個好胎。」
王知夏點點頭,最後深深看了眼跌坐在地上的沈蒼泫,不舍啟唇:「阿泫,餘生,多保重。」
牽上一雙兒女,落寞地邁上通往地府的那條鬼道。
「不、不要。知夏,別走,別走——」
沈蒼泫反應過來,狼狽爬起身,狂奔追向踏上鬼道的王知夏。
「知夏,不要走,求你……」
可他的手指在抓到王知夏胳膊的那一瞬,卻直接從王知夏的魂魄穿了過去——
王知夏牽著孩子,淚眼朦朧地回身,面向沈蒼泫。
抿唇努力朝沈蒼泫扯出一抹溫柔的笑,帶著孩子們和沈蒼泫揮手告別。
「再見,阿泫。」
「再見……爸爸。」
話音落,不等沈蒼泫再撲過去,王知夏和龍鳳胎孩子的身影就隨著漫長的鬼道一併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原地獨留放聲痛哭的王家老夫妻,與丟了魂般,怔愣頹廢的沈蒼泫。
我施法令燈籠上的地獄紅蓮合攏,抬起右手,化出陰債薄。
陰債薄通體泛著銀光,自行掀到有沈蒼泫名字的那一頁。
「京城沈蒼泫,債消。」
我說完,陰債薄的內頁上赫然出現了山神廟的赤紅龍形消債章印。
而沈蒼泫也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兩眼一翻,倒地暈死了過去。
王家老夫妻最終還是沒忍心怪罪沈蒼泫,沈蒼泫暈倒後,還是王家老爺子把沈蒼泫背回屋的。
等他們再出來找我時,我已經扛著燈籠先回山神廟了。
回到山神廟,我習慣性地搬了張矮桌子放在山神正殿。
自己則盤腿往蒲團上一坐,拿出山神廟的竹簡卷宗,用毛筆在竹簡上寫下今天的工作總結。
這三年來,我幾乎每晚都會來山神廟正殿寫工作總結。
原因無他,山神廟正殿的燭光最亮,而且坐在山神大人眼皮子底下幹活,我的心能靜下來。
我和阿乞師兄的住處雖說都通了電,但每次我把工作總結帶回去寫,都會控制不住地想玩手機。
聊聊天,刷刷小視頻,大半夜的時間就過去了……
等補完工作總結,天都快亮了。
阿乞師兄說過,養生要儘早,熬夜易猝死。
所以,幹活要麻利,早幹完就能早回去睡覺。
一個小時後,我卷好竹簡,坐直脊背伸了個懶腰。
一抬頭,卻看見山神大人的神像後,隱隱滲出七色光華……
這幾天山神大人神像內蘊含的仙氣越來越重了。
大概是因為山神大人快要回來的緣故吧。
從前聽阿乞師兄提到過,山神大人五年前是奉地府冥王的命令離開羅酆山外出辦公差的。
去的地方,好像是天上的素曜宮月照府。
也就是人們口中常說的月宮。
據說,是因為素曜宮的太陰星君近年不在月宮。
月照府定世人功德罪惡、旦夕禍福。
太陰星君一走,這些資料就沒人整理呈報冥界了。
所以我們的山神大人就被臨時調過去接手太陰星君沒幹完的活了。
只是陰間和陽間的時光流速不一樣,天上和地上的時間流速也不同。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對山神大人來說,他只出差了五天。
可對山神廟而言,他老人家已經走五年了。
這五年內山神廟發生了很多事……還多出了一個我。
山神大人回來,肯定會對山神廟感到陌生!
也不知道從前阿乞師兄和山神大人都是什麼樣的相處模式。
大老闆突然回神廟,我還真有點小緊張。
但是話又說回來,大老闆給我們開那麼高的工資,就算對我們的工作要求嚴苛點,也是天經地義。
現在外面的工作可不好找,願意給年輕人開過萬工資的工作更是屈指可數。
山神廟待遇這麼好,我可一定要抱緊大老闆大腿,不能讓大老闆把我一腳踹了……
我趴桌子上頹廢地打了個哈欠。
這個時節的天還很燥熱,偏偏山神廟正殿又是個天然空調房,吹進來的風都是涼爽的。
待在正殿裡打瞌睡比躺自己屋裡吹空調還舒服。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的意識被涼風吹得越來越模糊……
看來今晚又要在正殿過夜了。
要不是怕山神大人看見不雅觀,我早就想扛床被子過來打地鋪了。
夜半,寒風起。
殿外的樹葉被吹得嘩嘩響——
我趴在矮桌子上縮了縮身子,有點冷。
但很快,一件染著清淡沉香的外衣就披在了我肩上……
是沉香!
夢裡隱約出現了一道熟悉的男人身影。
長身玉立、玄袍墨發。
三千長發過腰,青絲被寒風卷得飛舞。
我看不清他的臉,潛意識卻能認出,他是我找了很多年、思念了很多年的那個人……
胡亂抓住幫我披衣服的那隻手,我閉著眼睛喃喃囈語:
「哥哥、哥哥……我好想你。」
「可是他們不許我見你。」
「哥哥,抱抱我……你以前、不會丟下我不管。」
被我抓住的那隻手僵了下。
隨後,反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