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免得夜長夢多


  進了裡面,幾根木棍用鐵絲綁起來,上面搭上鐵皮,鐵皮之下是一堆雜亂的鍋碗瓢盆,胡斌坐在小板凳上準備著擺攤用的面。

  見到陸岩帶著人來了,胡斌急忙站起身道:「這兩位就是記者吧?你好你好。」

  牛文和劉瑞芳客套了兩句,陸岩在一旁低聲道:「他比你倆大不了幾歲,這幾年生活太辛苦了,主要是心氣沒了,你想一下,一個大學生落到這種地步,誰能接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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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大學生?」牛文驚訝道。

  「沒拿到證,大四那年出的事兒。」胡斌接過話頭說了起來,他從屋子裡搬出來兩個小板凳,放在地上道:「都坐吧!」

  「以前可是全家的驕傲啊,誰能想到就這麼毀了。」陸岩幫腔道。

  牛文掏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寫材料,劉瑞芳則是問道:「那你能說說當時什麼情況嘛?」

  胡斌的目光有些呆滯,這在劉瑞芳兩人眼裡是對往事的不堪回首,而在陸岩眼裡,則是擔心這小子記不起來。

  沉默了二三十秒後,他方才開口道:「一個大學生的培養需要二十二年,而毀掉他,只需要一個小時,如果沒有那一個小時,我可能會成為社會的棟樑,成為科學家,成為企業家,成為我任何想成為的人,但現在我擺攤賣糖餅。」

  「那是1990年,我大四,幾個同學來到我所在的城市,為了招待他們,我特意提前打零工掙錢,從小到大我經常打零工,主要還是減少父母的負擔,我掙了一百二十七塊三,跟我媽說要不帶他們吃點便宜的算了,我媽說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不要摳門。」

  「我就去了浩海大酒店,當天有五個同學,三個男生和兩個女生,剛開始一切都很好,但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們隔壁桌就來人了,當時感覺他們不像是好人,也沒太當回事兒。」

  「他們吃了十幾分鐘,隔壁桌有人注意到了我們這桌的女同學,非要讓她去喝個酒,我那個女同學不去,現場就吵吵了兩句,我就端著酒杯過去客套兩句,就說我跟你們喝一杯,我們都是學生出來聚餐的。」

  「當時氣氛很緊張,我也是感覺出來他們可能要動手,所以才去喝的這個酒,剛過去的時候他們表現得還挺和氣的,我喝完了一杯不讓走,又給我換了個大杯子,弄了一杯白酒,那天確實可能喝得有點上頭。」

  「就下意識地拍了一下旁邊一個男人的肩膀,就是那種哥們一樣的動作,摟了一下,他當時反應很大,一把將我推倒在地,罵我是什麼東西,要弄我!」

  「我同學上來幫忙,看他們凶神惡煞的不敢動,吳四毛叫人把我拖出酒店,當時三四個人吧,其中有兩個手裡拿著棍子,就朝著我身上猛砸,絕大部分都打在了腿上,其實當時肋骨也斷了兩根。」

  「那後續聽說在醫院,連醫生都受到了威脅?」劉瑞芳問道。

  「對,那個醫生已經不在咱市里了,怕被報復,還是悄悄地給我上了一點麻藥的,但是哪怕如此,我手術依然在劇痛中完成,相比較肉體上的痛,其實更多的是羞辱和家庭的付出。」

  「我們家很窮,從小到大我都是很懂事兒的孩子,我覺得只要我好好學習,一定可以出人頭地,但是那天晚上他們朝我吐口水,朝我尿尿,接著我家裡為了給我看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我媽也是常年吃藥,她為了省下點錢,把自己的藥斷了,再加上因為這事兒擔驚受怕,去世了,原本家裡條件還算可以,也有幾間大瓦房,我腿好了後就發現跛腳,成殘疾人了。」

  「我實在沒辦法接受,我爸把房子賣了,帶我去什麼康復醫院,就那種能讓腿跟正常人差不多,錢花光了也沒看好,回來後沒多久,他就自殺了。」

  「我當時就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必須自己扛起來,我沒資格躲在屋子裡,可我又不知道能做什麼,最後開始擺攤,一直到現在。」

  一個朝氣蓬勃的大學生淪落到擺攤賣糖餅,這讓劉瑞芳和牛文兩人聽得有些紅了眼眶。

  「你沒去報過警嘛?」牛文問道。

  「報過,人家說沒證據,當時被打的時候,光顧著先把命保住,誰還想報警的事兒,我爸媽是第三天來的,去了人家就不認了。」

  「不敢想像!」劉瑞芳眼裡滿是震驚,她看向胡斌道:「你放心,我絕對給你討回這個公道!」

  「不奢求其他,只要能把吳四毛繩之以法,我就放心了,這幾年我打聽下來,不知道多少人受過他欺負!」胡斌坐在那細數吳四毛的罪過。

  這一段倒不是陸岩教的,全是他自己的經歷,畢竟在沙場當安保隊的時候,他可是經歷過的。

  陸岩坐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牛文的文筆還是很不錯的,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切入點也非常不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渣滓,卻可以輕鬆掐滅最頂層的火苗,如此以往,國家和社會的未來再哪裡?

  下午三點多,兩人採訪完走出了巷子,看表情有些沉重,牛文看著陸岩道:「我必須跟你說實話了,我倆其實就是個實習生,根本沒能力刊文,但是我覺得這個事兒是報社應該去報導的。」

  「哪怕組長不答應,科長也會答應的,這才是有意義的報導。」劉瑞芳說道。

  「盡人事,聽天命吧,他已經認命了,你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我還是相信正義必勝。」陸岩看著兩人激勵道:「只要肯努力,一切都有可能。」

  兩人不過是剛出大學的學生,哪怕受過這麼重的囑託,當即跟陸岩表示回去直接找科長。

  「我陪你倆去,科長不行,咱就找社長!」

  陸岩騎著摩托讓倆人上了車,還是趁早把這事兒敲定為好,按理說這個點還來得及刊印,免得夜長夢多!

  車子停在報社樓下,鎖好車後陸岩跟著兩人上了樓,裡面人員不少,各個部門之間忙碌不已。

  臨近自己的小組,劉瑞芳顯得有些猶豫,畢竟這份工作來之不易,要是因為這事兒被開了,那確實有點得不償失。

  「總要有人發聲的,總要有人站出來的!」牛文似乎看出來她的想法,勸說道:「為什麼那個人不是我們?」

  「你們不是說組長不同意嘛?直接去找科長,乾脆,直接去找社長吧!」陸岩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已經三點半了,真怕來不及刊印。

  「直接找社長不合適,還是先去找科長。」牛文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辦公室道:「就那邊!」

  三人到了辦公室門口,還沒等敲門,從身後走過來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男人,打量了一下三人,他推開門問道:「你們什麼事兒?」

  「李科長,我們是文字審核組的,今天我們採訪了一個人..........」

  「文字審核組的採訪什麼人啊?」李科長面色嚴肅的呵斥道:「上班時間跑出去是吧?我沒記錯的話,你倆還是實習生吧?」

  牛文硬著頭皮道:「這個人非常慘,他是個大學生,被黑社會打斷腿,失去雙親,現在擺攤賣糖餅.......」

  「跟你有啥關係?天底下慘的人多了,這是報社,不是比慘大會!」李科長把手裡的文件夾往桌子上一砸喝道:「滾出去!」

  出了辦公室,陸岩看兩人面如死灰,急忙勸說道:「天底下哪兒有那麼多好心腸,都跟你倆一樣,這個世界就不會是這樣了,我們去找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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