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一個長輩給她道歉,受得起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
「小同志,小同志...」
耳邊食堂大叔粗獷的喊聲,拉回蘇佳悅的心神,她紅著臉道:「叔,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食堂不收地方糧票。」
徐毛根見怪不怪,把伸出窗口的鐵勺縮了回來,他熱情說道:「小同志第一次過來探親不知道很正常,規矩在這擺著,你現在去找你男人,拿糧票過來。」
很顯然,徐毛根把蘇佳悅誤會成第一次來探親的小媳婦。
蘇佳悅眼皮一跳:「不,不是男...」她舌頭打了個結,臉上的火燒雲燒得更旺了,「是哥。」
「情哥哥吧?」徐毛爽朗大笑,見小同志急著解釋眼睛都憋紅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他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丫頭,快去快回,今天有紅燒肉,叔給你留一碗。」
「啊?」蘇佳悅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就傳來一道冷哼。
「騷狐狸精!」
蘇佳悅蹙眉看過去,是位一身藍灰打扮的大娘,正朝她背後吐口水,眼神不自覺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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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個正著,周娟花眉眼閃過一絲心虛,緊接著上下嘴皮子一碰,怒斥道:「看什麼看?想搶票啊!」
「剛你罵我騷狐狸精?還往我身上吐口水?」
「沒有。」
「你說沒有就沒有,這裡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呢!」
隨著蘇佳悅話音落下,徐毛根立馬響應。
「小同志,我聽見了,也看見了。」
他是裡面的工作人員,他一開口,排隊打飯的大夥也稀稀拉拉幫忙作證。
周娟花臉紅了又白,狠狠剜了徐毛根一眼,扯著嗓子喊:「你胡說八道,你這是破壞軍屬團結。」
徐毛根早就看周娟花不順眼了,一天天淨找事,鐵勺打擊到鍋壁發出哐當的脆響。
「誰胡說八道?你要不服,告到保衛科,讓保衛科的同志給咱們評評理!」
周娟花哪敢鬧大,她兒子可說了,她再鬧事,把她送回村里,那怎麼行?她要住城裡,住大院裡。
想到這裡,周娟花恨她那個兒媳婦恨得牙痒痒。
轉頭就把怒火對準看著好欺負的蘇佳悅:「是我罵的怎麼了?我又沒有罵錯!還我給你留一碗紅燒肉,平白無故的你一個老男人獻殷勤,還不是這狐媚子發騷?」
「你——」徐毛根被周娟花這無恥的話氣得面色鐵青,一時沒說出話。
其他不知道內情的群眾,聽到蘇佳悅要跟他們搶肉,秒變臉,跟周娟花統一戰線,指著蘇佳悅鼻子罵。
「小姑娘年紀輕輕就不走正道,這要是我閨女,我一巴掌掄過去。」
「看著人模狗樣,褲衩子也不知道松成啥樣了!」
......
一句賽一句地刺耳,蘇佳悅仿佛看到了前世被釘在蕩婦柱子上的自己,憑什麼他們查都不查真相,就把這些最惡毒的詞彙捅向一個女人。
她氣得渾身顫抖,正欲反擊。
這時,一道高昂的女聲壓下所有聲浪。
「都幹什麼呢?有證據嗎?沒有證據的事也敢亂嚼舌根子?前幾天的思想課白上了?我再說一遍,這裡是部隊不是村里,誰在敢胡說八道,我就告訴保衛科的同志,該關禁閉關禁閉,該回村就回村。」
是劉娥。
蘇佳悅眼睛微亮,這一瞬,她好像在劉娥身上看到了讀書的力量,在報紙上,她曾看到過一兩篇關於國家律法的實踐片段,內心也曾湧起過無限嚮往。
她想,有朝一日,為這個天下困苦的女人,說出一番公道話。
其他人知曉這裡面的厲害,張開的嘴皮不自覺抿上,紛紛散開。
周娟花暗罵一聲孬種,嘴往上一撅:「怎麼沒有證據?我親耳聽見的,這老男人要給她留紅燒肉,嘖嘖,平日手抖摳搜的不行,讓他多舀兩勺肉,跟要他命似的,這會兒倒大方了,開口就是一碗肉,沒點貓膩,誰信啊?」
「劉同志,這是社會害蟲,你得把這姦夫淫婦抓到保衛科,替我們做主啊!」
「誰是姦夫淫婦?」劉娥眉毛一橫,「這是陸團長表妹。」
「啥?團長?」周翠花腿一下軟了,出事了,他兒子才是個小營長,「劉同志,這可不能怪我啊,這誰來不是乖乖排隊打飯,她這倒好,張口就給她留著一碗紅燒肉,我能不多想嗎?」
「小娥,這跟小同志沒關係,是我看她討喜,主動開口留的,晚上我就給領導寫檢查。」徐毛根主動站出來說道。
「你還有什麼說的?」劉娥問。
「沒了。」
「給蘇同志道歉。」
「劉同志,事情都解決了,還道什麼歉,再說了,我一個長輩給晚輩道歉,她受得起嗎?」
「要麼道歉,要麼去保衛科。」
周翠花臉瞬間綠了,從牙縫擠出含糊的三個字「對不起」。
落荒離開時,還能隱約聽到她嘴裡的低聲咒罵。
劉娥挽上蘇佳悅胳膊,壓低聲音道:「別理會她。」
轉頭衝著窗口喊道:「兩份紅燒肉,兩份素菜,兩碗米。」
蘇佳悅根本來不及阻止,劉娥已經掏出錢票墊上。
劉娥沖她擠眉:「愣著幹嘛?我都替你出氣了,你難不成還想讓我把飯給你端過去?」
「沒有。」說完,蘇佳悅才意識到不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同志,我們坐下說,後面的大夥可等急了。」
蘇佳悅臉一紅,忙端起菜盤,二人來到一張空著的餐桌坐下。
「謝謝你。」
「謝什麼?我也就是幫個忙。」似乎怕蘇佳悅多想,劉娥主動說起周翠花,「不過,你以後儘量離她遠一些,她這人...事比較多。」
「嗯。」蘇佳悅沒有追問,把這善意的提醒收下,想著這裡物價高,她從兜里掏出錢,按照她們那裡國營飯店兩倍價格,把錢遞給劉娥,「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謝謝你,這是飯錢,請你務必收下。」
「看得出蘇同志是有原則的人,好,這兩塊錢我就收下了,以後需要幫忙就到樓下找我。」
蘇佳悅正想著一會兒劉娥要是推辭,怎麼勸說時,就聽到這句話,不由狠狠鬆了一口氣。
二人說說笑笑,一頓飯下來,已經開始姐妹相稱。
吃完飯,蘇佳悅有些難為情地開口:「劉姐,能不能換點票給我?」
劉娥眼珠閃了一下:「行,你換多少,不夠的話,我再跟同事換一下。」
「謝謝劉姐。」
這聲姐,蘇佳悅叫得更甜了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蘇佳悅不由感慨。
她真是遇到好心人了。
內心也更加堅定了讀書的心思,因為這一天的經歷,讓她看到了,讀過書素質高的人,品行都很好,一點也不像村裡的大媽大嬸,一張臭嘴好像不把人逼死誓不罷休。
而且,她想站在高處,替那些遭受不公的女同志發聲。
月掛枝頭,她嘴角噙著笑,緩緩進去夢鄉。
然同一輪明月下,陸正南卻是躁動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