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一卦值一命


  師父的筆記本,我捧在手裡,很久沒有翻開第二頁,不是不想翻,是不敢。那四個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不要回頭」。

  師父的字跡我認得,他寫字的時候總是微微偏著頭,鋼筆握得很鬆,寫出來的字卻筋骨分明,偶爾還喜歡停下筆抬掌摸摸他自己的頭,而眼前這四個字每一筆都穩,沒有抖,說明他寫的時候很平靜。

  一個知道自己要走了的人,留給徒弟的最後一句話,卻是「不要回頭」。我深吸一口氣,翻到了第一頁那段戛然而止的文字下面。「關於你的夢——」

  後面是一片空白。

  大片的空白,占了整整半頁紙,我的手指摸過去,紙面是涼的,沒有任何字跡被刮掉的痕跡。師父就是寫到這裡,停了筆。

  為什麼停?他想寫什麼?他想告訴我什麼,大片的疑問占據了思緒,我又往後翻了幾頁,全是空白。這本筆記本只寫了第一頁和最後一頁,中間像是被什麼人抽走了一樣,不對,我合攏本子查看了一番,不是被抽走了。紙質完整,裝訂線也沒斷。師父就是跳過了中間所有的頁數,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不要回頭」四個字。

  這不合常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把筆記本緩緩合上,放進自己隨身帶的包里。師父的遺物還有很多要整理,但今天不行了。頭七剛過,道協那邊還有一些手續要辦,師父生前交代過,後事從簡,不收禮不擺席,骨灰撒在後山的老樹下就行。

  王師叔幫我一起收拾的。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和師父做了幾十年朋友同門,說話的方式都差不多,能說一句的絕不說兩句,但也許是因為在這場景下,也不知道開口說什麼。

  突然那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師父走之前,跟我提過你。」王師叔把師父的舊道袍疊好,放進木箱裡。「他說你命格特殊,六道輪迴的路,你通了一條。」王師叔看著我說,「我當時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以後你就知道了,總有些路要你自己走」

  我指尖微顫一瞬抬頭看向他。

  六道輪迴的路,我通了一條。這句話師父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只說六道輪迴傳遞的夢,你總能通靈感應,我一直以為這是誇我靈性夠用,是這一脈弟子都有的本事。但現在看來,不是的。

  「師叔,我師父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筆記本?」

  王師叔的動作停了一下「嗯?什麼東西?」

  「沒什麼。」我把包往裡塞了塞,「隨便問問,我總覺得師父是不是會留下些筆記或者經驗,畢竟離了他,我怕…」

  剩下的話我故意留了一半沒說,我不確定為什麼要隱瞞,但師父把這個筆記本藏了這麼多年,只留給我一個人看,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師叔笑笑翻找了片刻,拿出一本師父謄的經書給我,拍拍我的肩「怕?我不是你師叔嗎,真的有什麼問題,找我啊,我也會幫你,今晚早些休息吧」我捏著那本經書,點點頭也沒再問,也沒在說話。

  折騰了七天,回城的高鐵上,我靠著窗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然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夢,來了。

  夢裡還是那個十字路口,中元節燒紙的地方,滿地碎紙被陰風卷得亂飛。一個穿的不算時尚,甚至有些老氣的老人站在馬路對面,頭髮被微風吹起,算不上恐怖,懷裡抱著個裹黃毯子的孩子。他慢慢抬起頭,我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我上前一步,試探的性的開口:老人家,你怎麼了?

  只見他滿臉是淚,哭著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只是把懷裡的孩子朝我一個勁地遞,我疑惑著接過那孩子,低頭看著小臉蠟黃,嘴唇發白,一動不動,卻在那脖子上掛著個香袋刺繡著大大的李字,我皺著眉問他「老人家怎麼了?孩子生病了嗎」只見他似脫了繩的木偶跌倒地下哭喊著「孫子啊,對不起你啊,我不該放它在哪裡害你啊」哭著喊著喊著,化作了一攤泥水…

  我猛地一抖掀開眼睛驚醒,心臟砰砰的跳動著。那真實的感受感覺像是給本就疲憊的心靈又來上一刀,我抬手捏捏眉心。

  孩子,黃布,東西,李,李.......我努力的思索著夢中細節,倏然李嬸的臉躥入我的腦海,我掏出手機,她三天前發了條消息:「玉塵啊,嬸兒尋親那事還作數不?這兩天家裡有點事,要晚些」我沒回,師父的事讓我渾渾噩噩,我卻在此刻立刻回撥,沒人接。又撥,還是沒人。心臟像被攥住,和那晚給師父打電話的感覺一模一樣,我翻出李嬸男人的號碼,響了三聲,通了。那頭嘈雜得像菜市場,有個女人在哭。「餵?玉塵?」

  「叔,你們在哪兒?」

  「縣醫院,兒科……孩子……」

  幾句溝通後電話斷了。

  兩小時後,我站在縣醫院兒科病房門口。

  李嬸坐在床邊,眼睛腫成縫。三歲男孩戴著氧氣罩,小臉蠟黃,嘴唇發白,監護儀一下一下地跳。她男人壓低聲音:「前天下午的事。娃兒在院子裡玩,忽然吐得厲害。鎮上衛生院說看不了,轉縣裡。查了一天,CT都做了,查不出原因。醫生懷疑中毒,但常見的毒物都排除了。娃一直昏著。」李嬸看到我,眼淚再次流出,抓著我袖子不放哽咽著說道:「玉塵,你說說,你說說怎麼這麼造孽啊,我就這一個孫兒,他爹娘還常年外地打工,你說說我孫兒是不是被什麼纏著,怎麼怎麼就什麼都查不出來啊……」

  我走到病床前細看,跟著師傅在山上這些年也被傳授學習著道醫,看著這孩子的印堂發暗,山根青黑,不是病氣,是濁毒入體的相。我拿起孩子左手,虎口處青筋微凸直貫食指根部,這是外物所致,不是內病。我緩緩開口「孩子出事那天,家裡有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李嬸男人一愣:「特別?……對了,那天上午我把後院柴房一個舊柜子搬出來曬,是我爹的,放了十幾年沒人動。」

  「柜子現在在哪兒?」

  「還在院子裡。」

  聆言我眉頭微微皺起。「帶我去。」

  一路顛簸到了鄉下,回頭望了一眼院子。李嬸家門口是一條窄巷,巷口對著那三岔路。柜子搬出來擺的位置,正對大門,正對路口這叫「路沖引煞」,我的眉頭皺了皺,看著院子裡那一個個老式木櫃,紅漆剝落八成,敞著門,霉味混著一絲極淡的苦鑽一個勁往鼻腔里鑽。我湊前蹲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櫃底併攏一掃,師父教過我,草藥、礦石、屍骨,各有各的味兒,倏然指尖碰到一塊小石頭,白色,質地軟,指甲一刮就掉粉,我眯著眼,湊近鼻子聞,苦味更濃了,瞳孔倏然一縮,是白砒石。

  師父帶我在老家具攤上見過這玩意兒,老一輩放柜子里防蟲的,含天然砷化物。大人碰了最多皮膚發癢,而對於三歲孩子來說就不一樣了。

  老柜子本就是煞物,而在這風水格局下,白砒石是毒餌,孩子不懂事碰了再抓東西吃,不中毒才怪。

  我把石頭遞給李嬸男人:「拿去急診檢驗科,讓他們試試給孩子查砷含量。告訴醫生孩子可能接觸了含砷礦石。」聽到我說的他臉白了,拿著石頭就跑。

  回到病房,我還沒來得及坐下,門被推開了。一個戴眼鏡、胸前別著「副主任醫師」牌子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醫生。他掃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穿著T恤短褲,不像醫生,也不像家屬。

  「你是幹什麼的?」

  「家屬的朋友。」

  「朋友?」他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算沖,但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剛才有人拿著一塊石頭衝到急診,說查砷中毒——是你讓的?」

  「是我。」

  「你是什麼人?醫生?」

  「道士。」

  這兩個字一出口,病房裡安靜了兩秒。副主任醫師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微表情。他轉過身看李嬸,語氣里壓著不耐煩:「家屬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治療要講科學,孩子已經做了全套檢查,病因正在排查,你們這時候找個道士來,除了添亂還能幹什麼?是不是還要殺個雞,求求神?」

  李嬸急了:「大夫,他是我們之前請的道長,專門從省城趕過來的……」

  「道長?」副主任醫師這回真的笑了,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年紀輕輕就開始騙這血汗錢了?道長會看化驗單嗎?知道砷中毒的臨床症狀是什麼嗎?我行醫二十年,沒見過哪個道士能看病的。」

  他說話的時候,身後那兩個年輕醫生也跟著皺眉,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句:「砷中毒?電視劇看多了吧。」

  病房裡其他幾張床的家屬都往這邊看。

  我沒說話,不是因為慫,是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地方,嘴皮子沒用,在加上我不希望師傅看著我衝過去,給人嘴撕爛,顯然化驗單有用。

  十幾分鐘後,門被推開。急診檢驗科的一個年輕醫生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化驗報告,臉色不太好看。「劉主任。」他把報告遞給副主任醫師,「剛才送來的樣本,尿檢結果出來了——尿砷含量,超標三倍。」

  副主任醫師接過報告,低頭看。那個「三倍」說出口的瞬間,他身後兩個年輕醫生臉上的表情同時僵住了。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淡然看著他沒有多餘的表情「聞的。」

  「聞的?」顯然他不相信,我又開了口「那塊石頭是白砒石,老一輩放柜子里防蟲用的,含天然砷化物。我在柜子底部摸到的。」我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孩子不懂事,翻出來玩,手上沾了粉末再吃手,中毒。就這麼簡單。」

  副主任醫師手裡捏著化驗單,嘴角動了動。剛才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身後那個說「電視劇看多了」的年輕醫生,此刻正假裝在看病歷,耳朵根有點紅。

  「二巰基丙醇,兒童劑量,馬上準備。」副主任醫師轉身對護士說,然後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你是怎麼聞出來的?砷化物一般沒有明顯氣味。」

  「我是道士,靠這個吃飯的。」我說,「你們用儀器,我用鼻子,眼睛,看風水找卦象,各有各的路。」

  他沒再說話,拿著報告快步出去了。解毒劑掛上之後,孩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蠟黃褪了,嘴唇開始泛紅,監護儀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回到正常範圍。李嬸趴在床邊,握著孫子的小手,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抬手抹了摸淚,這次是高興的。她男人站在我旁邊,眼眶紅紅的,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硬往我手裡塞:「道長,這點心意你收著」

  我把紅包推了回去。「叔,紅包不急。孩子好了比什麼都強。」

  「那不行,你今天救了娃兒一條命」他急著就要往我褲兜里塞,我後撤了一步看著他「我師父剛走,給他積點德。」他愣住了,然後慢慢把紅包收回去,重重握了握我的手。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我在路燈下點了根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後怕,是因為那個夢,夢裡的孩子裹著一條黃毯子。李嬸後來告訴我,孩子出事那天在院子裡玩,從晾衣繩上扯了一條黃毛巾裹在身上。黃毛巾,黃毯子,東西,老人,全都對上了。

  突然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點猶豫:「請問是玉塵道長嗎?我是剛才縣醫院急一個病房的,我聽那兩人說您有本事,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看看——我家老宅子,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我夾著煙,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呢喃道,師父,這就是你說的路嗎?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把今天的事寫在師父的筆記本里。寫完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窗外月亮很亮,和師父走的那晚一樣亮。手機又亮了。李嬸發來一條消息:「道長,孩子醒了,醫生說再住兩天就能出院。你什麼時候有空,嬸兒給你做頓飯。」我回了個「好」,正要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不是李嬸。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玉塵道長你好,我是下午醫院那個劉主任,方便的話想請教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要查砷的?不是聞出來的那麼簡單吧?方便的話,改天請你喝茶。」

  我看著這條簡訊,沒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總不能說——是我夢裡看到李叔的父親抱著孩子在十字路口哭,所以才知道的。

  那晚,我又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李嬸,沒有孩子。只有師父,坐在後院的樹下,端著茶杯,眼神平靜。然後他開口了:「玉塵,你終於開始懂了。但這些夢,不只是為了幫你救人。是有人在借你的眼睛,看這個世間。」

  畫面碎了。碎片拼成一個人,站在一條黃水翻湧的河邊,背對著我,頭髮亂飛。他慢慢轉過頭來,看不清臉,但聲音清楚得像貼著我的耳朵。「玉塵,我在通天河等你。」

  我猛地睜開眼。天亮了。右臂上又一層雞皮疙瘩,和上次一模一樣。

  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這個夢記下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

  師父說,這些夢不只是為了救人。是有人在借我的眼睛,看這個世間。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他在通天河等我。

  而這些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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