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葬坑
從縣醫院回來之後,我悶著腦袋昏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懶。是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虛。師父以前說過,卦不算盡,事不做絕,凡事留三分力氣,不然傷的是自己的根基,我當時不懂,但現在我是真懂了。
睡醒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開師父的筆記本。
那幾頁空白還在那裡,我順手拿起筆,把李嬸孫子的事寫了進去——白砒石,黃毛巾,老人,木箱,夢裡的十字路口。寫完最後一個字,我盯著『關於你的夢』後面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師父到底想寫什麼?
突然手機翁鳴震響,打斷了思緒,掃眼屏幕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方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努力克制的緊張。
「請問……是玉塵道長嗎?」
「是我。」
「我是縣醫院急診科,我姓劉。那天晚上您送來的白砒石樣本,是我接的。」他停頓了一下,「道長,我家裡最近出了些事。我本來不信這些的,但那天晚上看到您一眼就看出那孩子是砷中毒……我想請您幫忙看看。我聽著他的自我介紹,眉心微蹙,我記得那天他不是說和李嬸是一個病房的家屬嗎,我沉默半晌開口「什麼事?」
只聽著他不算平靜的聲音傳來「我家老宅子。我父母身體先後出了問題,我媽查出了腫瘤,我爸下樓摔斷了腿。我自己上周值完夜班開車回家,在方向盤上睡著了,追尾了一輛貨車。三件事,前後不到四個月。我本不信,你知道的我做醫生的,但那日和了解後我.....」沒等他說完,我開口道「老宅子你們還住嗎?」
「早就不住了,空了快兩年。但我總覺得……總覺得不太對勁。說不上來。」我沉默了幾秒鐘。三個月,三個人,一個空宅子。這不是巧合。「把你家地址發給我。明天上午我到。卦金不麻煩2000,如果麻煩,我會看了後告訴你,你可以選擇我,也可以選擇其他人」做了這麼多年,我向來喜歡先說好所有的價格,因為初出江湖那些年裡遇到的白嫖怪也不在少數。那邊連連答應我也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順手抓件外套攏身,簡單洗漱抓個頭髮,背包里裝著羅盤、銅錢、黃符和一包五穀,出了門。
小劉家的老宅子在縣城邊上,一棟兩層的自建小樓,帶一個不大的院子。我還沒進門就覺得不太對,院門正對著遠處一個在建樓盤的塔吊,巨大的鋼架橫在半空,尖角正對大門,宅子西側,一條新修的公路高出地面不少,像一道矮牆,直直地衝著小樓的側面。
「路沖。」我指著那條公路,「路為水,水為財,直衝而來叫急水沖財,不聚財是輕的,傷人才是真的。」又指向那棟在建的樓,「尖角煞。那個塔吊的角正對你家大門,主血光之災。再加上這宅子空了兩年沒人住,陽氣不足,煞氣趁虛而入。你父母的病、你爸的腿、你的車禍——三件事,全對得上。」
我抬眼看小劉,只瞧得人臉都白了「那怎麼辦?要拆家嗎?」
「拆?怎麼老宅子說不要就不要了,你老爺子不會打斷你腿?」
我從書包里拿出三枚銅錢。乾隆通寶,但不是師父留給我的那三枚,畢竟那銅錢算是最後的念想,而老的開過光的乾隆通寶,雖難找但不是沒有。
我在院門正對工地尖角的位置用那院裡的木棍挖了個小坑,把銅錢按天地人三才的位置埋好,覆上土,踩實後說道「三帝錢鎮宅化煞。這是標,本的話,你去買一面八卦鏡,拼夕夕十幾塊不算貴,掛在大門正上方,鏡面對著工地。記著別照到別人家門上,煞氣反彈會傷及無辜。」話落剛剛起身,看著小劉拿手機記錄,我也沒打擾,緩緩走到院子中央,風水風水,是能帶來磁場和感受的,腦子裡開始拼湊一些碎片不是夢,是常年的感觀和經驗,路沖加尖角煞,確實能讓人出事。
但一家三口在四個月內接連倒下?煞氣再猛,也不至於這麼密集,除非煞不是外面來的。我皺著眉問小劉「這房子是你父親買的?他的生辰八字有嗎」奇門卦象,起卦,八神九星各有像、形,對應著不同方位和實際的實物,聽著小劉所給的八字,起掌算盤撥星,日月變化,所排盤的星盤也對應著變化,這是現在大多算命先生所不知的。天盤庚,地盤辛,白虎干格。
在奇門中乾六宮所對應著西北角,五行屬金,而白虎作為典型凶神,主兇惡、刑傷與爭鬥,而在這老宅中結合著劉老爺子的生辰八字湊齊了白虎臨乾宮,我的嘴角不經微扯一瞬,這金金比和之勢,使其白虎凶性加強,始終還是沒忍住看了眼小劉,視線相對那瞬,我想我的眼神就像師父當年看我下山一般,這人世間總有些事值得悲憫。
我將包放在一旁掏出羅盤,找平,順著羅針,走到院子西北角的時候,腳底忽然一陣細微的發麻,不是踩到什麼東西,是腳底板的湧泉穴在跳。師父教的,湧泉是人體接地氣的穴位,如果腳下有不乾淨的東西,湧泉會先有反應。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普通的黃土,但握在手心裡感覺不對,乾燥、發澀,不像是露天的泥土。
我把土湊近鼻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冷氣往手中鑽,土應當是溫性,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低頭聞了聞,一股說不上的焦氣,很淡,被泥土的味道蓋住了大半。但我的鼻子不會騙我,這是有機物焚燒之後留下的焦味。不是草木灰,是骨頭燒過的味道。「小劉,你家這院子,以前是幹什麼的?」
小劉愣了一下,似乎沒有看懂我的操作卻還是回答著我的問題「我小時候聽我爸說,這塊地以前是片荒地。後來我爺爺那輩人在這蓋了房子。再往前……我也不知道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將羅盤擱置一旁「去拿把鐵鍬。」
小劉拿來了鐵鍬。我在西北角畫了個圈,鏟下去,把表層土掀開,大概往下挖了不到半米,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聲音發悶—不是石頭。我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一塊黑色的木板。
木板已經半腐了,用鐵鍬一撬就碎。下面是一個洞。黑洞洞的,不大,大概半米見方,像是一個被填死的地窖口。
小劉站在旁邊,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一股刺鼻的氣味從洞裡翻上來。焦味、腐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腥氣。我趴下來,探頭往裡看,借著頭頂的太陽光,能看到洞底堆著一些東西——發黑的、碎裂的、形狀不規則的塊狀物。有些是長條形的,有些是扁平的。
我認出來了,是骨頭。動物的骨頭,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地堆在洞底。骨頭的斷口處都是黑色的,有明顯的焚燒痕跡。
我把鐵鍬放下,站起來,看著小劉,掏出支煙叼嘴裡,也順手丟給人根「你家這房子,建在了一個火葬坑上。」
小劉接煙的指尖在發抖。「什…什麼意思?」
我低頭燃煙吸口半晌看著人緩緩開口「不知道哪個年代,有人在這裡集中焚燒處理過大量動物屍體。可能是瘟疫,可能是屠宰場,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火毒入土,陰怨不散,埋在地下幾十年上百年散不掉。你家人不是被外面的煞沖的,是被腳底下的陰火烤的。陰火入體,先傷根基,再傷元氣,最後出意外。你媽的腫瘤,你爸的腿,你的車禍順序都對。先是身體最弱的人出問題,然後依次往上蔓延。能解能化,8000塊少一分都不行,你可以考慮我做,也可以考慮找別人」
只見小劉叼煙的嘴唇微顫一瞬,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顛覆了三觀之後的空白,又猛的回神點頭「做,做,我在這家待了十幾年都不知道這地下是這般樣子,您做,我信你」
這時候,院子外面已經圍了幾個鄰居。他們在小劉開始挖地的時候就探頭探腦地看,現在人越來越多。有個胖大嬸嗑著瓜子,嘟囔了一句:「他家咋還找了個道士來挖院子?」
我沒理她,凝著那洞口思索,這宅子得先鎮在鎖,後安,有了大致的方案將最後口煙抽完,丟落垃圾桶,我從背包里拿出那包五穀和幾張黃符,在洞口鋪開。
五穀是稻、黍、稷、麥、菽,五行屬土,能鎮地氣。黃符是安宅符籙,前日師父羽化回道館找師兄拿的一些,我順手拿了一張,咬破舌尖,噴了一口血沫在上面,血是人的陽氣,能激活符力,而為什麼不是咬破指頭,因為一來髒,二來比舌尖難咬破,更疼。
師父教過我,做法這種事,不在於排場多大,法壇有多盛,你心裡沒有慈悲,請一百個和尚也沒用,你心裡有慈悲,有法氣一個人三炷香就夠了。
我把黃符貼在洞口,掏出三柱香點上,插在五穀中間,結印拱手,拜了三拜,隨即立身,垂掌攤指結印,既然要鎮,那就是鎮邪祟陰魂,抬指並點空中屏氣凝神,順筆畫符,口喃『天有天將,地有地祇,聰明正直,不偏不私。斬邪除慝,解困安危。如干神怒,粉骨麋灰。』鎮完就得鎖,不然這宅子必不安寧,我想著指間驟停,亦口換咒呢喃『天法鎖地法鎮,拜請陰山老祖放金鎖,金鎖法金鎖靈,祭起金鎖鎖元神,鎖起心性不定,神魂顛,無法行動,人名不知,人姓不白。鎖魂鬼,急鎖魂,鎖起得病無法生存,時時刻刻迷迷亡絕。吾奉陰山老祖勃,急急如律令。』
念此刻時候,院子裡倏然起了陣風,不是從院子外面吹進來的,小劉猛的抬頭看向我,我卻沒有多言,那陣風只在院子裡面轉,繞著洞口轉了三圈,然後停了。最為棘手的解決就只剩安宅,低頭看著那貼在洞口的黃符上,原本鮮紅的血沫變黑了,很黑,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算是應了答。我站起來,對小劉說:「三天之內,用新土把這個坑填實。填完之後在上面種一棵柏樹。柏樹屬陽,能鎮陰氣。三年之內這個院子不要蓋東西。」
小劉還站在一旁,看著那發黑的符篆,又看看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我抬掌落他肩膀上輕拍兩下。
院子外面的鄰居,全都安靜了。嗑瓜子的胖大嬸瓜子殼還含在嘴邊,忘了吐。
我收拾好東西,掏出手機點了那8000塊微信轉帳,輕嘆口氣,果然這頓吃了,就不知道下頓在哪兒,我順手背起背包準備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那個胖大嬸忽然開口了:「那個,道長,你能不能也幫我家看看?我家那口子這幾年一直腰疼,查了啥毛病都沒有……」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胖大嬸臉上沒有剛才那種看熱鬧的神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改天吧。今天有點累了。」
回城的車上,我靠在窗邊,今天的太陽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但我骨頭縫裡的那股虛勁兒又上來了。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火葬坑裡的骨頭。師父說,有些事你不知道的時候,天下太平。你知道了,就會發現到處都不太平。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我垂眸掃眼,不是小劉,是顧韻。
顧韻是我的網友,認識挺長時間了,沒見過面,但聊得算來,在年輕非主流那些年,也算是共同進退的當過祖安,她知道我是道士,我也知道她比我小了幾歲,也研習著祝由術,但除此之外,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距離產生美感。
她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玉塵,你今天是不是在人家院子裡挖了個坑?
我盯著屏幕,手指停住了,突然來了興趣我問她:你怎麼知道的。
我夢到的。她回得很快我也看的很快:夢裡你蹲在一個院子裡,地上有個洞,黑乎乎的。你蹲在洞口,點了幾根香。旁邊站著一個不認識的男的,臉很白。外面還有一堆人在看。然後你站起來,往外走,整個人看起來很累很累。我握著手機思索很久沒回,她又發了一條:所以你怎麼了?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回了一句:沒什麼。你做的夢……很準。
顧韻:我也覺得,我以前從來不會夢見你的,就最近,忽然開始夢到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做什麼事我都會夢到,有時候是已經發生的,有時候是還沒發生的。
我眯著眼手指快速敲擊給人回覆:還沒發生的?
只見過了一會她又回復道:嗯。前天晚上我夢到你站在一條河邊上,水是黃的,翻得很厲害,你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你,那個人禿頭,穿著很舊的衣服,他一直站著,不動,也不說話。然後你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往後退了一步,你再往前走,他又退了一步,最後你跑起來了,他就不見了,然後出現另外一個人,好像看著這一切。
這一次,我沒有立馬回復,看著手機愣了神,突然我的手機開始震動,她把電話打了過來,我詢問了司機師傅是否可以抽菸後,點燃根煙接通,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那江蘇姑娘那特有的柔倪口音:「你咋啦?我嚇到你了?」
「沒有。」我淡淡說著「你認識那個人嗎?」
「不認識。但夢裡你肯定知道他,他後退你急切追上去的樣子,他好像對你很重要,怎麼,那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夢到過,一個是我師父,一個不認識」我說,「在我們第一次聊到這個夢的時候。」
顧韻沉默了一會兒,聽筒傳來人均勻的呼吸「那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夢到你?」
我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地貼著額頭。外面是飛馳的農田和電線桿,有鳥在電線上停著,風吹過來,鳥就飛了,屈指對著窗外彈下菸灰,看著菸灰簌簌消散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你夢到的那個站著的人,他在我夢裡出現過很多次了。在一條河邊。」
她的聲音再度傳到耳邊「什麼河?」
我說道「通天河。」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我以為她掛了,突然她說了一句話,讓我的後背從尾椎骨涼到後腦勺「我夢到的那條河,旁邊的牌子上也寫著通天河。」我的眉頭皺的更緊「玉塵?」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很遠,又很近,「你還在嗎?」
「在。」我說,但我的聲音不像自己的。
她似乎聽出了異樣詢問道「你現在在哪兒?」
「回城的車上。」
「你回去好好休息。」她說,「等我下次再夢到什麼,我再告訴你。」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裡,屏幕還亮著,顧韻的頭像是一個動漫里的人物,我從來沒問過她為什麼用那個圖,就像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當道士,只是總勸著我好好休息,我們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聊得來,沒見面,不問過去,也不聊未來,但現在這個距離好像莫名奇妙的出現偏差。
她能夢到我,她夢到的和我夢到的是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甚至比我夢到的更清楚、更完整。
窗外,有一朵雲壓得極低,遠處有雷聲悶悶地滾過來。又要下雨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不是骨頭洞,不是黃符,不是五穀。是那個穿舊衣服的人,站在通天河邊,終於動了,往前走了一步,以及顧韻那張算不上陌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