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鎮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機震醒的,關掉鬧鈴,手機又震動一下,迷迷糊糊睜了眼,是微信轉帳。陳總的兩萬八千塊,附了一句:「玉塵道長,今早工地所有機器全部正常啟動,之前打不著火的那台挖掘機一把就著了。幾個之前暈倒的工人昨晚回來試工,在坑底待了一晚上啥事沒有。這是卦金,您務必收下。」
我眯著眼看了三秒,倒也是哼笑出聲,昨天臨走時並沒有叫過他復工,而這人倒是急不可耐的去讓工人留了一晚,說他傻他還知道去通過這種方式驗證,說他聰明他又能被哪張大師騙個八萬,也是人才,搖搖頭落指點了收款。
快三萬塊錢,加上之前小劉那八千,李嬸後來送來的兩千,卡里的數字終於好看了一點。我靠在床頭,把手機里的記帳本翻出來算了算除去三個月的房租,樓下老闆賒欠的煙錢,上次回山上道觀找師兄拿符的時候順路順的五百塊過路費,還完這些,還剩一萬出頭,夠了。至少這個月不用再吃泡麵加蛋還要猶豫加不加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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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陳總回了條消息:收到了。一會7:00過去處理一下。你讓工人把基坑東南角清出來,準備五穀和泰山石、桌子、一盆清水,還有石頭上不要刻字。
陳總秒回:已經備好了!道長您幾點到?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自己打車。
陳總:那怎麼行,上次您打車花了不少吧,這次一定讓我派車接您。
:陳總,我說不用就不用,你讓人在工地等著就行。
他沒再堅持,大概已經摸清了我的脾氣,覺得這人什麼都能商量,唯獨坐別人的車這事沒商量。其實不是擺譜,只是習慣了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不用跟司機客套,不用在車上想話題,想抽菸就抽菸想閉眼就閉眼。
洗漱完,換了那件師父穿了多年後來渡授給我的藍袍,也在書包里塞了身便衣,做完法事便也不用再穿著道袍,畢竟誰家好人沒事穿件道袍在街上晃悠,像那個顯眼包,將所有收拾好,打開背包側袋拿東西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塊紅布裹著的骨頭,一股溫度傳來。我的眉頭微微皺起,人世間的熱和來自於六道輪迴的熱氣是兩碼事,今天外面才二十度出頭,屋裡涼颼颼的。那塊布摸上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捂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我把紅布打開查看,骨頭還是那塊骨頭,斷面焦黑,背面弧形刻痕清晰,什麼都沒變,但我的手心裡出了一層薄汗。
我把骨頭重新裹好,塞進背包最底層,動作突然一頓想了想,又拿出來,放在桌上,不想帶著它去工地,也不想讓它離我太近。就讓它待在桌子正中間,哪兒也不去最好。
收拾好一切,出門前給顧韻發了條消息:今天去工地收尾。
她沒秒回,應該在睡覺,這幾天她老做關於我的夢,睡眠質量估計好不到哪去,想止於此搖搖頭,摸根煙點燃,關門出門。
打車到工地。
陳總站在門口,旁邊跟著上次那個戴安全帽的工頭,還有兩個項目經理,只見這次人身旁多了一個穿著襯衫、西褲,大肚便便的男人,抬眼打量瞬間,還未來得及開口他便笑眯眯著遞來一名片,趙亦明,我接過看眼,他剛想說話一聲熱情的招呼便打斷了他。
只見陳總熱切迎上來「道長!您看,所有機器都正常了。東南角那台挖掘機昨天還打不著火,今早師傅一擰鑰匙就著了,跟新的一樣。那幾個之前暈倒的工人今天全回來上班了,在坑底待了一上午啥事沒有」
「正常,祭祀坑裡的精氣送走了,煞氣就散了。機器打不著火是因為陰氣干擾電路,人暈倒是因為吸多了陰氣。陰氣散了,什麼都好了。」
陳總連連點頭,旁邊的工頭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我,沒敢說話。
「我今天來是補鎖。祭祀坑裡的祭品送走了,但坑不能空著。空了會招別的東西來住。古代的祭祀坑底部都有一塊鎮石,你們打樁把原來的鎮石打碎了,得換一塊新的。」
陳總趕緊讓人把泰山石拿過來,我伸手接過,泰山石掂在手裡分量很足,石質細密,是正經的泰山石,市面上很多泰山石是假的,用普通石頭染了色冒充,賣著9988的價格,但真正的泰山石只要握在手裡就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沉、涼、穩,像是握著一座山,我點點頭「行。這塊可以。」
我抱著泰山石走下基坑。坑底的工人已經按我說的把東南角清理出來了,之前挖出骨頭的那個位置露著新鮮的土面,旁邊的坑壁上還能看到深灰色的土層。我把泰山石放在坑邊,先在坑底走了一圈。
腳底板的湧泉穴沒有跳,昨天站在這的時候腳底板跳得跟踩了心臟似的,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陰氣散了,地氣通了這坑就活了。
走到東南角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昨天在這裡挖出來的那塊骨頭,背面刻著弧形符號,當時沒想通它刻的是什麼,現在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湧上腦海,如果不是符號,是一張地圖上的一小段,那麼弧形就不是隨便刻的,而是河流的形狀。如果那塊骨頭上的刻痕是河,那工地底下的祭祀坑就不只是商代人祭天用的,它可能和河有關。商代人在這建祭祀坑,一定不是隨便選的,而他們看中了這塊地的某種東西。
「道長?可以開始了嗎?」陳總站在坑邊喊著。
「嗯。」我把腦子裡的念頭暫時擱下。不管這祭祀坑和河又或者準確點來說和通天河有什麼關係,目前的任務是先把鎖補上。
我把裝五穀的袋子打開,按東木,南火,西金,北水,中土的五行方位鋪在坑底。然後從背包里先拿出一張黃紙,和硃砂柄、毛筆擱置在坑內一早喊陳總布置的桌上,在清水內淨了手,拿起一側毛筆沾染硃砂墨,凝神目落黃紙落筆,指動肘帶落畫符籙、口吟『元始安鎮,普告萬靈。岳瀆真官,土地祗靈。左社右稷,不得妄驚。回向正道,內外澄清。各安方位,備守壇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護法神王,保衛誦經。皈依大道,元亨利貞』三遍剛好置於符尾停筆擱置,抬掌合禮叩了三首,這土地神為司鬼可解鬼祟可渡鬼厄,在這祭祀土地上倘若留有陰魂可一併處理,算是對得起陳總這2萬8,將符籙折角擱置在那西南方。
又從包內拿出一張丹書咒符,抬掌伸指結寅卯印,念咒,不是安土咒,而是青華誥。師父說,祭祀坑裡埋的不是亡魂,是祭品,祭品不需要超度,需要的是回歸天地。而青華誥是溝通天地的咒,用它來送祭品,比安土咒更為對症,念到第三句的時候,地面忽然震了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坑上的人群騷動了一下,兩個項目經理對視了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陳總的手攥成了拳頭,而在不遠處的角落裡的一個帶著帽子穿著汗衫的老人轉身離開。
念至尾句,我提起腳跺落地面沉氣,丹田發音「敕令!」二字,倏然一個很輕很細的聲音鑽入耳朵,像是有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一起嘆息,那個嘆息聲穿過三千年的時光,從地底下傳來。我低頭看了眼鋪在地上的兩張黃符,符紙中央的硃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從鮮紅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淡粉,猛然引火自燃,最後落為灰燼。
符上的硃砂被吃掉了。祭祀坑裡的東西,把符文的力量全部吸收進去了。我低頭看著那塊灰絮,沒有說話,只是把泰山石從一旁搬出來,壓在五穀陣的正中央,一併把那土地咒符放在泰山石下,然後從地上抓了一把土,均勻地撒在石頭周圍。
成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深嘆口氣,脫下道袍漏出裡面的褐色短衫,順手摸出根煙點燃叼嘴裡,三下五除二的將帶來的東西放入背包背好,朝著坑上走去。
陳總站在坑邊往下看,臉上的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又不敢相信,那趙總站在陳總旁邊看直了眼,我爬上坑,趙總猛的迎上來。「道長,我姓趙,趙亦明,我那個項目工地,工人半夜看到的白衣女人,您看能不能……」
「明天上午。」我把他的名片從兜里掏出來,順手摸了支筆在背面寫了個時間,「你工地上不能有別人。你一個人來。」
趙總雙手接過名片。「一定一定。報酬方面.....」
「出場8000元,具體的麻不麻煩看了再說。」
這時候陳總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嗯了幾聲,然後捂著話筒跟我說:「道長,有個網紅想採訪您。說是逗音50萬粉絲的,聽說了工地的事,想做個專題報導……」
我愣了一瞬看著人微微蹙眉,抬手夾煙輕抖「我是道士,不是網紅。以後這種事別提我名字。」
陳總連連點頭,讓電話那頭的人別說了。
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門衛老頭端著搪瓷缸子熱絡地打招呼:「道長走啦?下次啥時候來?」
「沒事不來了。」我回了句,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查看著車怎麼還沒來,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工地里的塔吊又開始轉動,工人們進進出出,一切恢復了正常。馬路對面,那個嗑瓜子的胖大嬸今天又站在那兒,看到我出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道長,您還記得我不?我上次在那邊——」她指了指小劉家院子的方向「請問您能不能幫我家看看,我家那口子這幾年一直腰疼,查了啥毛病都沒有……」
我點頭淡淡說道「記得,明天下午。你把家裡戶型圖畫好,還有生辰八字,我幫你看,卦金看情況」
胖大嬸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驚喜,連聲說謝,轉身小跑著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真正的道人不用宣傳,你把事做了,人自然會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