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的夢裡全是我


  坐在車裡,我把顧韻那條消息看了三遍:你今天挖出來的那是塊骨頭,不要放在枕頭旁邊,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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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頭在我背包里,用一塊從工地小賣部買的紅布裹著,簡單的畫個符籙貼上,不算是我要帶走的,陳總說這塊骨頭不吉利,讓我幫忙處理,我當時沒多想,就隨手塞進了背包側袋,但顧韻怎麼知道我會把它帶走的?

  她上次夢到我挖坑、點香、旁邊站著一個臉很白的人,那是當天下午發生的事,她當天晚上就夢到了,這次更快我骨頭還沒捂熱,她的消息已經到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靠著車窗閉眼小憩,車內一晃一晃的,發動機的嗡嗡聲像某種白噪音,把腦子裡那些碎片一點點晃勻了:祭祀坑、骨頭上的弧形刻痕、張大師那張從輕蔑變成困惑的臉、還有顧韻,她姥爺的手稿、鏡心、通天河,所有的信息混亂的在腦子裡一遍遍的過著

  下車的時候我在小區門口買了份炒飯,提著塑膠袋往出租屋走。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走到三樓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顧韻打來的語音。

  我接起來,還沒開口,她的聲音先到了,帶著一種努力克制的平靜「你是不是把我早上說的話當耳旁風了?」

  我懵了一下「哪句?」

  「骨頭不要放枕頭旁邊。」

  「噢還在包里,沒拿出來,我還沒到家呢」

  她沉默了兩秒,我聽得出來她在壓著什麼不是生氣,是緊張。顧韻這個人,越是緊張的時候聲音越輕,像是怕吵到誰。

  「你夢到什麼了?」我一手拎著炒飯,一手舉著手機,站在黑漆漆的樓道里問。

  「我夢到你在一個坑裡,蹲著手裡拿著那塊骨頭對著光照。骨頭背面有道弧形的刻痕。你把骨頭翻過來的時候,那道刻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紅色的,像是燒紅的鐵。然後你整個人僵住了,一動不動。旁邊有人在喊你,不知道是誰,你聽不見。你就盯著那塊骨頭,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呢?」

  「然後你醒了,在出租屋裡,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塊骨頭。你低頭一看,骨頭上的刻痕沒了。你的手心多了一道疤,弧形,和刻痕一模一樣。」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然亮了。我抬頭看了一眼,又滅了。

  「你的意思是,那塊骨頭上的刻痕會跑?跑到我手心裡?」

  「我不知道。但夢裡的你就是這樣的,所以我讓你別放枕頭旁邊。」

  我把炒飯換到左手,手機夾在耳邊,右手掏鑰匙開門。「你幾點做的這個夢?」

  「下午。大概兩三點。」

  下午兩三點。那是我剛到工地不久,正在坑底跟張大師對峙的時候。她在千里之外睡午覺,夢到了我正在做的事,還夢到了我沒做的事,把骨頭帶回出租屋、刻痕消失、手心多了一道疤,這些都是還沒發生的,我不禁發出疑問「顧韻,你以前做夢也這麼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以前會有,以前我夢到的東西偶爾會預知,但都是亂的,醒來就忘了,可從你告訴我師父走之後,夢到你的時候,每一個畫面都很清楚。像是有人在調焦距。」

  師父走之後,又是這個時間節點。師父羽化那晚,我犯了戒,求了一注雙色球,全中八百萬,代價是師父的命,從那之後,我做的夢都會應驗,也是從那之後,顧韻開始夢到我,時間線完全重疊。這不是巧合,我開了門,把炒飯放在桌上,順手給背包甩在沙發上。「你姥爺的手稿,翻完了嗎?」

  「翻了大半,那頁被撕掉的地方,我還找到了一個東西。不是內容,是撕口的形狀。我對著光看,撕口不是直的,是有弧度的。像是有人把那一頁折成了一個什麼形狀,然後沿著摺痕撕下來的。」

  「什麼形狀?」

  「說不準。但我拿另一張紙試了試,最接近的是一個圓,不太規則的圓。」

  圓,弧形刻痕,鏡心,通靈,我的腦子在飛速轉著,嘴上卻打趣著只說了一句:「你姥爺搞了一輩子封建迷信,撕張紙都撕得這麼有文化。」

  她輕輕笑了一聲「比你那塊骨頭有文化。」

  「我那塊骨頭看樣子是商代的,三千多年了,比不上你姥爺一張破紙?」

  「三千多年也沒見你把刻痕看明白。」她說話的音調總是不急不緩的,但偶爾的話就像那50度的開水不傷嘴,但燙嘴,每次都是這樣,我跟她說話的時候,不管聊的是什麼,最後都會變成這種調調,她損我一句,我回一句,她不追,我不躲,誰也不掛電話,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直到她說:「你炒飯要涼了。」

  我低頭一看,塑膠袋裡的飯盒已經不冒熱氣了,樂了「你怎麼知道我買的炒飯?」

  「夢到的。你還加了兩個蛋。」

  「一個蛋。」

  「那就是我記錯了,夢裡你加的是兩個。」

  「你夢裡我那麼奢侈?」

  「夢裡你還穿了個新衣服」她說,「比你現在這件好看。」

  「我現在這件也好看。」我把筷子往飯盒裡戳了兩下,「不換。」

  「知道。」她的聲音輕下來,「所以我說是夢裡。快吃飯。」

  點了揚聲器把手機放在桌面,拿起勺子兩三下把炒飯吃完,骨頭連紅布一起塞進背包最底層,拉上拉鏈,把背包放在離床最遠的角落。

  然後坐到床邊,攤開師父的筆記本。翻到那頁空白,在關於你的夢後面,還是空白,但紙面上有一道極淡的摺痕。對著檯燈的光看,摺痕形成一個方向—西北。

  西北,通天河在我夢裡的方向,也是西北,顧韻姥爺手稿上被撕掉的那頁,撕口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圓,弧形。師父筆記本上的摺痕指向西北,通天河,鏡心,這些稀碎的信息在腦子裡轉,轉得越來越快,但中間還缺一塊,缺的是把它們拼在一起的東西,顯然是今晚無法解決的問題,我輕嘆口氣,合上筆記本上床,剛想拿起手機突然傳來人的聲音嚇我一跳,差點忘記了電話沒掛「骨頭放好了沒。」

  「放好了。離床五米遠。」

  「不夠。下次放隔壁房間。」

  「我隔壁住的是房東。你想讓他明天問我為什麼背包里有人骨頭?」

  「貧。你今天跟人吵架的事情後來沒動手吧」

  我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我不說了嗎自稱大師,收了人八萬塊錢,在工地上燒了三天紙,屁用沒有,也就說了他兩句。」

  「你肯定不止說了兩句。」

  「我問他水陸法會要幾個人。他答不上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聲音裡帶著那種很輕的像是憋著的笑「你這個人,脾氣上來誰都拉不住。」

  「我脾氣好得很。」

  「你上次在公交車站掀人家攤子的時候也說自己脾氣好。」

  我確實沒跟她說過掀攤子的事驚訝一瞬「你怎麼那個你也夢到了?」

  「夢到了,你把人家的八卦圖都掀翻了,老太太在旁邊嚇得瓜子都掉了,你走的時候還順了人家一張符。」

  「我沒順。我拿過來看了一眼,還給他了。」

  「夢裡你沒還。你把符揣兜里了。」

  「你的夢不准。」

  「我的夢很準。」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忽然低下去,她認真的時候,說話的節奏會慢半拍,像是每個字都要先掂一下分量再放出來。「玉塵,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夢到你?」

  我看著天花板,沒有馬上回答,她問這句話的語氣,不是在好奇也不是撒嬌,不是在找話題,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想過嗎?」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

  「想過。」

  「結論呢?」

  「沒結論。我夢到別人,是因為六道通靈。你夢到我,你姥爺管那叫鏡心。他說鏡心和通靈者是一對,一個看別人的命,一個看通靈者的命。但這話是他說的,不是我說的。我沒見過第二個鏡心,也沒見過第二個通靈者。沒有對照,就沒法驗證。我只能確定一件事。」

  「什麼事?」

  「你夢到的畫面,到目前為止,沒出過差錯。」

  她沉默了一下。「你今天挖出來的那塊骨頭,背面那道刻痕我夢到的和你看到的一樣。弧形,很深,不像文字,像符號。骨頭沒有味道,但握在手裡會發燙。在夢裡它發了紅光。」

  「它沒對我發紅光。」

  「那是因為你還沒遇到它要你看到的東西。玉塵,我今天下午翻到我姥爺另一本手稿。不是之前那本,是夾在箱底的一本小的,封面都爛了。裡面有一頁寫到了鏡心,不是解釋,是記錄。他記錄了一個案例。」

  我順著床靠坐直了,拿起煙盒摸根煙叼嘴裡點燃「你說」

  「他寫的是,民國二十三年,他認識的一個鏡心,是個女的,比他大十歲。那個女人能夢到一個道士做的所有事,和我們現在一模一樣。後來有一天,她夢到那個道士死在一個山洞裡,身邊全是水,她寫信去問,沒人回。她按夢裡看到的地址找過去,找到了那個山洞。道士已經死了三天了。死因是溺水,山洞裡沒有水,但他的肺里全是水。那條河只存在於夢裡。她沒來得及救他。」

  「那個女人後來怎麼了?」

  「瘋了,一直說他在河裡等我,到死都沒嫁人。」

  我的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師父,通天河,站在河邊那個穿舊衣服的人。如果顧韻是鏡心,我是通靈者,那師父夢裡的那個人是誰?師父是不是也有一個鏡心?那個人現在還活著嗎?如果活著,她是不是也在找我?而我如果遇到危險她是不是也能救我。

  「你在想什麼?」

  她的聲音猛然把我拉回來,吸了口煙緩緩說道「在想你姥爺的手稿里還有沒有別的案例,比如鏡心能不能救通靈者。」

  「你在想我能不能救你。」她直接拆穿了我,語氣平淡。

  我沒說話,做這一行的和鬼神打交道,早已看淡了生死,但也沒有人不會畏懼死亡。

  「玉塵,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救你,但如果有一天我夢到你出了事,我會去找你,不管你在哪裡。」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需要商量的篤定。

  我笑了一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你別咒我,想說不會有事,但我說不出來,因為她的語氣不是在承諾煽情,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明天會下雨或者你炒飯要涼了一樣「行。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夢到自己出事了,一定要告訴我。」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應了一聲。「好。」

  那聲好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微微盪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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