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也有伴了
一覺睡到快中午,被窗外那陣陣喇叭吵醒,沒完沒了…
強壓著起床氣摸到手機查看,屏幕上堆著好幾條未讀消息。
陳總那邊記者的事又追了兩條,我說不接採訪,他說推了推了;
李嬸發了張照片,她孫子臉蛋圓了一圈,嘴角還掛著米粒,說現在能自己吃飯了。
小劉醫生介紹了同科室的護士長,說她老公最近老睡不好,懷疑是新家風水有問題,我說改天去看看。
而最後一條是顧韻的,早上七點二十發的,只有一行字:「南京回來了。查到的東西比想像中多。你醒了給我打電話。」
我看眼時間,十一點多了點燃根煙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她就接了。
「你才醒?」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嫌棄,但嫌棄底下壓著一種很淡的安心,像是等了很久的電話終於響了。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眉頭輕佻「被喇叭吵醒的,你幾點到家的?」
「昨天晚上。怕你還在處理那個墳頭的事,就沒打給你。」她頓了一下「我看到本地資訊號發了條簡訊,說郊區有個村子半夜有異常動靜,村民反映持續不斷的誦經聲突然停了,是你乾的吧。」
「新聞都報了?」
「就一條簡訊,沒說細節。你不看新聞的嗎?」
「我連早飯都沒吃,看什麼新聞。你去南京查什麼,又查到了什麼」我揉了揉臉
「電話里說不完,你今天有活嗎?」
「今天沒活。打算去菜市場買點菜,冰箱空了。」我站起來拉開窗簾,太陽已經升到正頭頂,樓下的早餐攤早收了,只剩地上幾片油紙被風吹得打轉。
「你做飯?」她的語氣里有一絲意外。
「做。」
「你會做什麼?」
「什麼都會,但今天做排骨湯。」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很短,短到不注意都感覺不到,突然她輕笑一聲「你會燉排骨湯?」
「會。」
「什麼時候學的?」
「從小就會。山上的飯是我做的。師父嘴刁,師兄不吃辣,師弟不吃薑。一口鍋里三個人三種毛病,做久了什麼都會了。」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灰色T恤。
「你從來沒說過你會做飯。」
「你沒問過。」
「這種事還需要我問嗎?」
「怎麼不需要,就像你不也沒問我會不會做法事嗎?」
「你這就是抬槓了,做法事是你本行,做飯又不是。」
「做飯也是。」我把T恤套上,對著鏡子抓了兩把頭髮,「師父說,修道的人先得把飯吃明白。連口熱湯都做不出來的人,修什麼道。」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顧韻安靜的時候不是在發呆,是在想你說的話值不值得回,這算是她的一個習慣。「你師父還說過什麼?」
「說過很多。大部分是吃飯的時候說的。」我從鞋柜上摸到鑰匙,塞進褲兜,「他喜歡在飯桌上訓人,說你吃著我的飯就得聽我的話。後來我發現他不是真的想訓人,他只是想有人在飯桌上聽他說話。師兄吃完飯就跑,師弟吃一半就喊飽,只有我吃得慢,所以他逮著我訓。」
「你小時候是不是挺乖的?」
「不算乖,算貪吃。」
她笑了一聲,我的嘴角也跟著揚起一抹弧度,簡單說了兩句掛斷電話出門。
下樓的時候碰見房東蹲在樓梯口修電錶,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幾分驚訝大概少見過我穿T恤,大褲衩出門的樣子。「小玉你今天不穿道袍了?」
「不穿了,今天去菜市場。」
「你還會去菜市場?」
「可不嘛,我還會吃。」我笑著點頭。
菜市場離出租屋不到兩公里。推開那扇沾滿油污的塑膠門帘,一股混合著蔬菜清香、魚腥、生肉和花椒粉的味道撲面而來,這種味道很厚,很密實,不像香水那樣一層一層分開,而是一股腦兒全湧上來,讓人覺得踏實,不管外面是什麼世道,菜市場裡永遠有人在挑菜、在討價還價、在為一頓好飯忙活。
我先去了蔬菜攤,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圍裙上印著某某飼料的GG字,正彎腰往空心菜上噴水,水珠濺到旁邊的黃瓜上,黃瓜刺上掛滿了細密的水霧,看著就脆。我拿起兩根捏了捏,硬實,刺扎手,是今早剛摘的,又抓了一把小蔥,蔥白長,蔥葉綠得發亮,根上還帶著濕泥。大姐抬頭看我挑菜的手法,眼神亮了。「喲小伙子,你學過做飯?」
「學過。師父教的。」
「你師父是廚師?」
「是道士。」
她愣了一下,大概覺得道士師父教做飯這件事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但她沒多問,利索地把蔥和黃瓜裝袋上秤,「五塊三。那邊西紅柿今天剛到,你挑那種軟硬正好的,燉湯最出味。」
西紅柿攤在旁邊的竹筐里,紅得發亮,有幾個還帶著青色的蒂把,我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皮繃得很緊,指尖按下去微微回彈這樣的西紅柿燉出來湯汁濃,酸味夠,不用加番茄醬,挑了兩個大的一併裝進袋子。
肉攤在最裡面那排。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圍裙上全是油漬,手裡那把剁骨刀磨得鋥亮,正哼著縴夫的愛,哼到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的時候刀落下去,一塊筒骨應聲裂成兩半,骨髓還顫顫地晃了一下,我嘴角輕抽一下,大哥看見我走過來,把刀往案板上一擱,熱情擦擦手道:「小伙子,來點什麼?」
「排骨。燉湯的。前排。」
「可以啊小伙,前排比後排嫩,骨細肉多,適合燉湯,一般不常買菜的人分不清這個」他從掛鉤上取下一扇排骨拍在案板上「看看這粉紅色,肥瘦相間,是當天宰的,切寸段?」
我點點頭「寸段。」
他手起刀落,排骨在刀下裂成整整齊齊的小段,刀法乾脆利落,每一段長短都差不多。剁完把刀往旁邊一放,擦了把手遞給我,買完排骨又去了隔壁的調料攤。生抽快用完了,料酒也剩個瓶底。老闆娘是個短髮大姐,正蹲在地上理貨,看見我在醬油架子前面站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生抽還是老抽?」
「生抽。」
「金紅色標籤那個。藍色標籤是老抽,別拿錯了。」
「知道。」
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半了。太陽正懸在頭頂,街上的人都在趕路,外賣電動車嗖嗖地竄,路邊有個賣氣球的老人坐在馬路牙子上打盹,手裡攥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氣球,氣球在風裡撞來撞去,像一群想掙脫的鳥也許生活就是這種煙火氣息,
手機震了一下,顧韻發來一條消息:買完了沒。
我把兩袋子菜放在地上,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她隔了幾秒才回:你挑了多久。
:沒看時間。半個鐘頭
顧韻:挑得比我好。
她頓了頓,又發來一條:排骨你買的前排。前排比後排貴,但燉湯更嫩。一般人不買前排。
:你懂這個?
顧韻:我媽教我的。她說前排骨頭細,肉嫩,燉出來的湯不膩。但很多肉攤老闆會把前排藏在後排後面,專賣給熟人。
:我看到的老闆直接掛在最前面。大概覺得我懂。
顧韻:是是是,你最懂了。
我看眼搖搖頭笑著把手機放兜里回家。
出租屋的廚房很小,灶台只有一個煤氣灶,油煙機是房東留下來的老式款,開起來嗡嗡響。但該有的東西都有。
我把排骨倒進盆里,放水沖洗。血水在自來水下慢慢變淡,肉的顏色從暗紅變成粉白。洗乾淨的排骨冷水下鍋,切幾片姜丟進去,倒一勺料酒。開大火。水沸了之後浮沫一層一層地冒上來,拿勺子撇掉,撇乾淨了再煮兩分鐘,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放進砂鍋里。砂鍋是師父給的。我下山那年,他從道觀後院那間堆滿舊物的雜物間裡翻出這口鍋,擦了擦灰遞給我:「山下不比山上,想吃口熱乎的自己燉。」
那口砂鍋跟了我好幾年,鍋沿磕掉了一小塊,鍋底燒出了裂紋,但燉出來的湯越來越濃。我往鍋里加了足量的水,一次加夠,中途不添,中途添水湯就泄了,扔進薑片、蔥結、兩顆紅棗,倒一勺料酒。大火燒開之後轉小火,蓋上鍋蓋。沒過多久鍋蓋就開始微微跳動,白氣從鍋蓋邊緣的小孔里鑽出來,帶著一股很淡的姜味和肉香。
這時候手機響了,顧韻打來的語音我擦了把手接起來。
「燉上了?」
「燉上了。現在在咕嘟。」
「放紅棗了沒。」
「放了。兩顆,去了核。」
「姜呢?」
「幾片。沒放多。」
「料酒?」
「一勺。大火燒開之後轉的小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一點鼻音,大概是窩在沙發里打的電話。「你比我媽燉湯還利索。」
「我師父教的。」我把手機擱在灶台上,開了免提,從袋子裡拿出西紅柿在水龍頭下沖洗「在山上的時候,師父嘴刁,師兄不吃辣,師弟不吃薑。一口砂鍋三個人三種毛病,燉久了什麼都會了。」
「師兄不吃辣,師弟不吃薑,那你呢?」
「我什麼都吃。」
「所以你最沒毛病。」
「所以我最不挑。」
「不挑的人掌勺。這規矩倒是很合理。」她停頓了一下,背景里傳來翻書的聲音,大概又在翻她姥爺那堆手稿「燉多久?」
「兩個小時。小火,苗頭只要指甲蓋那麼大。」
「這個倒是,差不多兩小時後湯色奶白。」
「你燉過?」
「沒有。但我喝過。我媽燉的。」她的聲音輕了半度「我媽走了之後就沒怎么喝過了。」
這句話倒是讓人意外,只覺得心臟漏了半拍,我從來沒有去窺探過她的生活,也從沒有想過去走進人平平穩穩的生活里,但聽著人這句話,還是心尖輕抽一瞬,砂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的翻滾著,灶台上瀰漫著白氣「你什麼時候來,我燉給你喝。」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只剩下電流的白噪音,和她很輕很輕的呼吸。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慢了下來,像是每個字都要先掂一下分量再放出來:「玉塵。我不確定現在見面是不是時候。」
我握著手機,沒有馬上接話。她說不確定,不是在拒絕,是在顧慮什麼。可能是南京查到的東西太重了,可能她覺得見了面之後有些事情會不一樣,隔著屏幕,我們是網友,是搭檔,是彼此夢裡的人,見了面,就變成了真實的人,真實的人會有真實的麻煩。
「那先欠著。」我把火調到最小,鍋蓋不再跳動,只剩下很輕咕嘟聲「等你覺得是時候了,我再燉給你喝。」
「好。」…
湯燉了將近兩個小時,湯色已經奶白了,排骨酥爛,筷子一戳就能戳透,紅棗在湯里浮浮沉沉,吸飽了湯汁脹得圓滾滾的。我撒了一小勺鹽,攪了攪,關火。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拍了張照片發給顧韻。
顧韻:湯色很漂亮。味道呢?
:還沒嘗。
:為什麼不嘗?
:燙啊…怎麼你要喝剛出鍋的嗎?
她發了六個點,比平時更長的省略號。
然後是一條語音,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鼻音:你給我留一碗。不會很久。
我掃眼消息笑了,沒在回人,轉身回到廚房,西紅柿用開水燙了去皮,切成碎丁,下油鍋炒出紅油,倒進排骨湯里攪勻。湯色變得微紅,酸味和肉香融在一起。盛出來之後撒一把蔥花,蔥綠浮在湯麵上,被熱氣一熏,香味全出來了,激發著食慾。
我端著碗坐到桌前,低頭喝了一口。很燙,燙得舌尖那個反覆咬破的傷口又疼了一下,但確實好喝,正喝著,手機又亮了。
顧韻把之前在電話里沒說完的信息補了回來:玉塵,查到的最後一件事。鏡心和通靈者之間的感應,不是單向的。她能夢到你,你也能影響她,只是你不知道怎麼用。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眯眸思考。
她又追了一條:還有,我姥爺手稿上的同門者未必親的下一句,我找到了,通靈者必有伴。所以你師父當年,一定會不是一個人。
我把湯碗放下,拿起手機回了一條:我猜到了。
吃飯中場休息,翻開師父的筆記本,翻到那一頁空白。
在關於你的夢——後面,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我也有伴。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對面樓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砂鍋里的湯還熱著,灶台上的火已經關了,但鍋蓋邊緣還在往外冒最後一絲白氣。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韻的最後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湯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