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鬥法


  護士長的電話是周二打來的

  我那會兒正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抽菸,接連一個星期的清淨除了錢包,一切都是那麼讓人舒心,砂鍋里的排骨湯還剩最後一碗,被凍在冰箱,望著窗外的夕陽,思索著過兩日是不是該回趟道觀,師兄這個點應該在準備晚膳了吧。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我微微皺眉看眼,備註:護士長(小劉推)。伸指輕滑接通,還沒來得及喂,電話那頭的聲音就冒了出來,她說話語速很快,把事情經過像倒豆子一樣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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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個表哥,姓沈,在成都的金魚區開了家飯店,店面不大,做家常菜,開了七八年,生意一直穩當。但從上個月開始,店裡的客流量忽然斷崖式下跌。不是慢慢少,是一下子就沒了,上個月十五號之前還天天翻台,十六號開始,一整天只有兩三桌。

  沈老闆剛開始以為是菜品出了問題,把廚房班子從頭到尾整頓了一遍,換了供應商,換了菜單,親自盯著每一道出菜流程,但都沒用,他又以為是網上的評價被人黑了,花錢找了探店博主來拍視頻、充了好評,還是沒對,每個進店的客人吃完之後都說味道不對,但具體哪裡不對,說不出來。

  最怪的是有個老熟客,吃了七八年的,走到門口又退出去了,跟服務員說你家是不是在裝修,一進門胸悶得很。其實店裡什麼都沒改,連牆上那幅掛了好多年的山水畫都沒動過。

  沈老闆自己也開始不舒服,每天收工之後頭疼得厲害,後腦勺一陣一陣地跳,去醫院查,又一切正常。

  我聽到這裡,把煙掐滅,開了口「他隔壁是不是開了一家新店。」

  張護士長顯然愣了一下,因為電話那頭破天荒的安靜了幾秒「您怎麼知道,對!斜對面新開了一家,也是做家常菜的。開了大概一個多月。開業那天沈老闆還去隨了份禮。都是同行,抬頭不見低頭見,誰也沒往那方面想。」

  「那家新店生意怎麼樣。」

  「爆滿,天天排隊。」

  我從窗台上跳下來,把菸頭彈進垃圾桶。「地址發我。告訴你表哥,明天上午到,讓他先把廚房的火關了,灶台上不要放任何東西。出場費8000,不降價行就行,不行也無妨」

  「玉塵道長,您放心別說8000,一萬都沒問題,您是覺得是那家店」

  「不是覺得,是規律。一家老店開八年沒出過毛病,在新店開業一個月後忽然門可羅雀,每個進來的客人都胸悶頭,這不是菜品的問題,是風水的問題。有人在他門口動了手腳。」張護士長連連答應,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到了金魚區

  沈老闆的飯店開在一條老街上,兩邊全是餐飲鋪子,麵館、燒烤、火鍋、小龍蝦,招牌一個比一個大,哪彩帶裝飾纏得里三層外三層。

  唯獨沈老闆這家《老沈家常菜》夾在中間,門頭樸素得有點寒酸,白底紅字,燈箱壞了一角沒人修,門口冷冷清清,連迎賓的服務員都坐在裡面玩手機。

  我注意到店門口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枯黃的菜葉,邊緣發黑,像是放了好幾天沒人掃。顯然沈老闆根本沒心思管這些了。

  視線打量。斜對面那家新店就完全不一樣了,門頭是新裝的又高又寬,甚至看起來比例都些失調,招牌上的《聚福樓》三個字書寫勁道,門口擺著兩排開業花籃,塑料花在太陽底下明晃晃地反光。

  台階兩邊各放了一尊石獅子,左邊那隻踩著繡球,右邊那隻按著幼獅,脖子上各系一條紅綢,綢尾在風裡飄飄蕩蕩。

  石獅子旁邊還擺了個小水景,一個銅盆,盆底鋪著鵝卵石,水從盆中央的小噴嘴裡冒出來,咕嘟咕嘟地往外翻。

  店門口排著長隊,服務員拿著叫號器跑來跑去,和沈老闆那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沈老闆站在自家店門口等我,四十來歲,圍著一條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醬油漬。

  我快速打量著他的面相,眼袋很重,唇厚眉寬,額頭闊平,眼角微微上揚,是個老實人。「玉塵道長?我表妹說您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您看,就是對面那家。開業那天我還去隨了份子,都是一個街上做生意的。結果人家開了業,我就沒客人了。我真沒往那方面想,都是同行」說著他擦擦手掏出煙盒,遞了支煙過來

  我抬手接過夾於耳後「是我,沈老闆你店裡最近有沒有動過什麼東西?裝修擺設、灶台位置?」

  「沒有,我連牆上那幅畫都沒挪過。」

  「廚房的灶台是朝哪個方向的?」

  「坐北朝南。當時請先生看過的,說是財位。」

  「先生是你自己請的?」

  「不是。當年盤下這個店面的時候,房東幫忙找的,那先生在我們這一片挺有名的,姓胡。」

  我眯眸一瞬,把這個姓記下了,沒說什麼,轉身打量斜對面那家新店的門口。

  看了大概三分鐘,看明白了,冷笑一聲「還真是個狠人。對面那家店門口的石獅子,不是普通的擺設,兩尊獅子,一公一母,公獅子踩繡球,母獅子按幼獅,這個擺法本身沒問題。但這頭的朝向,左邊那隻頭朝東南,右邊那隻頭朝西北。交叉視線,而你這店門口正對的位置,剛好被那兩隻石獅子的交叉視線鎖死了,石獅屬金,金克木,木主生長。這客源、財路、人氣,全被這道金氣壓住了。」

  話落掏出兜里的火機點燃香菸抽口,又指著哪門頭說道「他這店方位在你右手邊,也就是白虎位,門頭招牌比你高、探出牆體比你多,門上掛著的霓虹燈正對你閃,這叫白虎壓青龍,他這布局最損的就是明明都在白虎位上,門要開著對,應該是對著西北方,明明是在你斜對面,他偏要做個絕戶局,把大門做的比你家寬一倍,且完全正對這叫血盆照鏡,正常的門的尺寸相對,毫無問題,但它這門,比你這店門高、寬至少半米以上,視覺上像張大嘴要吞掉你家」

  沈老闆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色變了。「那……那怎麼辦?」

  我走到他店門口蹲下,摸了摸門檻旁邊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但有一小塊區域的觸感不對,細滑,像被什麼東西浸泡過,煙叼在嘴裡熏著眼睛微眯「沈老闆,你聞聞這裡。」

  沈老闆蹲下來聞了聞,抬頭看我,滿臉茫然。「沒什麼味道啊。」

  「是鹼。有人在你店門口潑過鹼水。鹼水屬水,正克你灶台的火。廚房灶台是你整個店的火位,火被水剋死,火不生土,土不生金,財路全斷。」

  「誰幹的?!我尼瑪的牲口!」沈老闆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我沒回答,站起來沿著兩家店之間的街道走了一趟,問了沈老闆的八字,從沈老闆店門口走到聚福樓門口,又從聚福樓門口走回來。

  來回三遍,邊看邊在心裡畫盤,沈老闆跟在後面不敢說話,只時不時掏手機看我背影,大概在猶豫要不要拍張照,但他最後沒拍,大概覺得對著一個道士拍照不太禮貌。

  走完之後,我停在了聚福樓右側那尊石獅子前面。「沈老闆,聚福樓開店之前,這條街上有沒有比你更早生意變差的鋪子?」

  沈老闆想了想「有一家麵館,就開在我隔壁。上半年還做得好好的,暑假的時候忽然沒人了,老闆把店轉了,就是聚福樓盤的。」

  「那條街上的鋪子從上往下數,第三家的位置最旺,正好是你這個店。誰占了你的位,誰就能接你的財。聚福樓跟你的位置不光想和你正面競爭,還要借了你的財。你店門口潑鹼水不是偶然,是有針對的陣,對面門口的石獅鎖陣,是幫你鎖住客源,不讓你流失,而白虎壓青龍和血盆照鏡局,是典型的攔腰截財,壓陣眼就是你的灶台,破火就是破了你的陣眼。」

  沈老闆越聽面色越難看「那我現在怎麼辦?」

  我從背包里拿出羅盤,找平,順羅針定了方向,羅盤上的十字線微微晃動了幾下,然後穩穩指向東南——巽位。巽為風,主入。財位在巽,入口也在巽。對面那兩隻石獅子的交叉視線正好鎖死了這個方位,把沈老闆店門口的「氣口」堵死了。

  氣口堵了,財路自然斷了,這布局的手法很專業,不像是一般風水先生隨手擺的。

  石獅的朝向、水景的位置、鹼水潑灑的範圍,全都卡在關鍵節點上。還有這強做的攔腰劫財局,才是最為棘手,若是鬥法掛大鏡子加功力,對射,兩敗俱傷且犯官非。

  我深嘶著最後口煙丟入一旁垃圾桶,思索片刻開口「第一,拿把掃帚把門口這片地洗乾淨,多衝幾遍水,把鹼水沖乾淨。第二,去弄一盆仙人掌,放在你店門口的右側,正對石獅子視線交叉的位置。仙人掌帶刺,屬金又屬火,能破石獅的金氣。第三,廚房灶台今天不要開火,讓它空一天。明天天亮之後第一把火別點煤氣灶,先點一根蠟燭,用蠟燭的火引燃灶台。這叫借火續火,破水克火的局。然後對於這攔腰截財的局,抬高內堂,門內鋪紅色迎賓毯加高門檻氣場,門頭換成暖黃色射燈,每晚比對方晚關半小時,用光氣反制對方的形煞,既然他不要臉,就別怪我更不要臉,而這血盆照鏡,我給你做個,內收局」抬掌結合店主八字掐盤,沈老闆五行屬火,是適合做餐飲類的八字,接合飯店陳列眯眸片刻開口「收銀台挪到進門後斜對角,哪是你的明財位,然後去花草市場買那種大葉綠植像龜背竹,拿來擋煞,把門口讓出來做凹型櫥窗,形成吞納之勢,如果他要「吐」煞,哪我們就「吸」氣。我倒是好奇哪家風水師幫他家布的這麼狠」

  沈老闆連連點頭,掏出手機備忘錄記下了。但他記完之後又抬起頭,臉上突然多了一層猶豫:「道長,我按您說的做,聚福樓那邊會不會再搞別的手段?他們……他們請的先生應該挺厲害的。」

  我想了想,把羅盤收起來。「你聚福樓開店之前,那個先生還在不在這一帶活動?」

  「在,上個月我還看到他去街口那家新開的茶葉店看風水。姓胡,五十多歲,戴個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那你去幫我約一下。就說沈老闆的店出了點問題,想請他來復看一趟。」

  沈老闆愣住了「您要見他?」

  我笑笑說道「對。當面聊聊。」

  傍晚的時候,我站在沈老闆店門口,身後圍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張護士長也來了,站在人群邊上,手裡還攥著手機。

  聚福樓的老闆從對面走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黑色短袖,胳膊上紋了條青龍。他手裡夾著根煙,站在石獅子旁邊往這邊看,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那個姓胡的先生來得很快。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深藍色唐裝,左手轉著兩顆核桃,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比張大師更像大師。

  他走到沈老闆店門口,先看了看地上的水漬,又看了看門右側新擺的那盆仙人掌,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這位是?」

  「姓玉。沈老闆的朋友。」

  胡先生打量了我一眼「玉道長是哪個觀的?」

  我倒是詫異一瞬被人看出來是個道士「沒有觀,師父在山上修的。」

  「野路子?」他的語氣和張大師當初在陳總工地上一模一樣,但比張大師更穩,不是挑釁的穩,是自信的穩。

  「算吧。胡先生是哪個堂口的?」

  「不是什麼堂口。祖傳的。」他把核桃換了個手搓動不急不慢的開了口「玉道長對這家店的格局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看法。就是覺得門口有股鹼水味。」我靠在門框上,掏出根煙叼嘴裡,沒點笑看著人「胡先生知道鹼水是幹什麼用的嗎?在風水上,鹼水屬水,水克火。潑在飯店門口,沖的是廚房的灶台火位一破,菜做出來也沒人吃。不過潑鹼水有個講究,不能用純鹼,得用草鹼。草鹼是從草木灰里濾出來的,帶著土氣。土克水,但草木灰本身也帶火性用草鹼潑門,水克火的同時土又制水,等於給你留了一條活路。所以沈老闆的店不是一下子全死,而是一天比一天差。還有這有些不要臉硬湊的白虎壓青龍和血盆照鏡的絕戶局,不知道這點胡先生怎麼看啊」

  胡先生轉核桃的手停了一瞬,很短暫,不到半秒,但我看見了。「你連草鹼都聞得出來?」

  「我師父教的。」我低頭攏掌把煙點著,慢慢吐出一口煙霧「草鹼味淡,潑在地上兩天就沒味道了。但遇到陰天返潮,味道會重新翻上來。前天正好下過雨。」

  這時候,聚福樓門口排隊的人群里有個人忽然喊了一聲:「哎,這不是上次在工地給老趙處理鬧鬼的那個道長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工裝褲,手裡拿著叫號單,站在排隊隊伍里指著我說:「對對對,就是他!我表哥在趙總工地上班,說這道士年紀輕輕一眼就看出基坑底下埋了東西,還聽說陳總和吳總也請了他!」

  人群開始交頭接耳,沈老闆的眼睛亮得像換了個燈泡,而聚福樓老闆臉上的笑沒了,只剩下肌肉在僵著。

  我走到聚福樓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前面,彎下腰看了看底座的朝向「石獅屬金,金克木,木主生長。你把兩尊石獅擺成交叉視線鎖住沈老闆的店門,在特意布置著牌頭和大門,你這不是風水布局,你這是鬥法,想斷他的客源,把人氣全攬到自己這邊。」

  聚福樓老闆聽完一瞬把煙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腳,梗著脖子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媽管我攬不攬客老子開店愛怎麼擺怎麼擺!你一個野道士懂個屁!」他說著伸出手就指著我臉,我看到他胳膊上的青龍紋身在他發力時鼓了起來。

  我沒躲,低頭看了眼兩人間的距離,又抬頭看他的眼睛,語氣很淡「手放下。有話說話,不用指著人。」

  「指你怎麼了?你他媽還能打人?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

  我轉頭看了胡先生一眼。胡先生還站在仙人掌旁邊,手裡的核桃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事。

  我都懶得搭理哪傻子,自顧自走到聚福樓門口那個銅盆水景前面,用手指沾了一點盆里的水,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這水景也不是普通擺設,銅盆屬金,水屬陰。你用銅盆盛水,增強石獅的金氣。但你有沒有注意到,這盆水是混的,不是髒東西,是加了料。」

  我轉頭看胡先生「你給水裡加了什麼?」

  胡先生的嘴唇動了一下,矢口否認道「什麼我加什麼!小娃子家家休要血口噴人!」

  我聽著他說話輕笑,伸指探入盆中摩挲「加硃砂夠聰明,硃砂屬火。金生水,水克火,火又克金,你擺這個陣的人想用銅盆增強金氣,但又怕金氣太強反而會傷到自己——所以加了硃砂,想用火制衡。但你算錯了一件事。」

  我把手拿出來取了張紙擦淨,指了指銅盆底部「這盆放在石獅右側,右側屬白虎。白虎配硃砂這不是制衡,是點火。你仔細看看這盆水,邊緣是不是有一圈暗紅色的沉澱。」

  胡先生明顯肩頭一顫,但並未上前,只是那麼盯著我

  我看著聚福樓老闆說道「硃砂沉澱,說明水裡的硃砂比例不對。硃砂太多,火氣反衝。你這盆水擺了一個月—你最近是不是經常頭疼?後腦勺一陣一陣地跳,下午比上午重,去醫院查什麼都查不出來。」

  聚福樓老闆臉色變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胡先生盯著那個銅盆,核桃倏然從他手裡垂下去了,核桃撞在褲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這水景,要重新調。潑鹼水的人也不是沈老闆,是你們,但鹼水配方也是錯的。草鹼和石灰的比例不對,石灰太多,草鹼太少。水氣太重反而傷了自己的山位。你家店的廁所是不是最近老是堵?」

  聚福樓老闆嘴唇抖了一下。「……前天剛通的。」

  「以後做生意,把心思花在菜品上,別花在這種地方,你今天給他潑鹼水,明天別人給你潑回去,這條街的店都不用開了全改鬥法算了,有這錢拿去做做運營不行?」我把煙掐滅,塞進背包側袋的菸灰盒裡,「仙人掌不用挪,石獅不用搬,以後別再潑鹼水了大家都是開店的,你這破爛門最好換換,不然到時候納氣,你也難受,客人多一個是本事,客人少一個也是本事。各憑本事吃飯,不丟人。」

  兩個老闆同時沉默了,聚福樓老闆站在自己店門口,低著頭沒說話。

  沈老闆站在我身後,圍裙上的醬油漬還沒洗,手裡還攥著那本記了無數條備忘錄的手機。

  胡先生站在仙人掌旁邊,看著地上那攤被沖淡的鹼水漬,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說不出是什麼,困惑、挫敗、若有所思,還有一種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對某個很久沒見的人的回憶。

  「玉道長。」胡先生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這手本事……跟誰學的?」

  「跟師父。」

  「你師父是不是姓——」

  他沒說完,手機響了,不是他的手機,是我的,我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往邊上走了兩步。

  「玉塵。」顧韻的聲音很輕,但輕得不正常,平時她再怎麼溫吞也有呼吸的起伏,這次沒有。「我剛才忽然心跳加速,眼前閃了個畫面,不是夢,是清醒的時候看到的。你在一條街上,兩邊全是飯店,你站在人家店門口,手指沾了盆里的水,好像在說什麼。然後有個畫面忽然跳出來了,不是你面前的任何人」

  「什麼畫面。」

  「一個年輕人,二十歲左右,戴著眼鏡,坐在一間很窄的房間裡,窗外是陰天,他正在桌上翻一本書。他長得和你有點像。不是完全一樣,但眉骨和鼻樑的輪廓很像。尤其是皺眉的樣子,他看書時眉頭微微皺著,跟你思考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街上的人還在交頭接耳討論剛才的事,聚福樓老闆正在小聲跟胡先生商量水景怎麼處理,沈老闆拉著張護士長不知在說什麼。但那些聲音全都遠了,遠得像隔了一層水。

  「你有個弟弟。」顧韻說,不是疑問句。

  我再次點燃根煙,深吸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被風吹散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有,小我五歲,在英國讀書。很久沒聯繫了。」

  「玉塵。」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溫柔的擔憂,是一種更銳利的、翻稿子時的警覺,「我這次去南京,是去找周爺爺,他是姥爺的摯友,但很意外他也是你師父的同門,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在難過,他提到了一件事,你師父年輕的時候,身邊不止一個搭檔,除了那個鏡心之外,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後來出國了,臨走之前給你師父留了一件東西,周爺爺記不清是什麼了,但我剛才忽然想到那個人如果也有後代呢?如果你弟弟不是碰巧在國外的?」

  街上忽然起了一陣風,我的大腦陷入短暫的宕機,弟弟一直是心中的遺憾,父親離婚後帶走了他,可在他出國前,是最喜歡我這個哥哥的,而師父…既然巧的認識顧韻的摯友,一切都巧到荒謬可笑,像是背後有什麼大手無形的推動這一切,直接到顧韻的再次傳來

  「喂,玉塵你在聽嗎,你弟弟在哪個城市。」

  「倫敦…」

  「離我查到的那個地址,開車不到兩小時。」

  我握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他…不該知道這些,就讓他好好學習吧…還有先別去,等我搞清楚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

  「玉塵,你怕什麼。」

  「怕你出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很短,然後她說:「我不是你師父那個搭檔,我不會走,但你也別想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供著。我選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街邊,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面,發了好一陣呆,風停了,街上的人開始各自散去,那個穿工裝褲排隊的熟客已經走了,而聚福樓老闆正抱著銅盆往店裡搬,沈老闆從圍裙兜里掏出一根煙遞給胡先生,胡先生接了,聚福樓門口的招牌在陰天裡亮得刺眼,沈老闆正指揮服務員把門口的鹼水漬沖洗乾淨,胡先生蹲在仙人掌旁邊不知在擺弄什麼,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但我總覺得自從師父羽化後,自從自己在哪一晚破戒後,一切開始都是那麼的荒謬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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