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素未相識的人
第二天還是沒接活,蔡春華那邊沒有追著打電話來,師兄說的那口井也不急,弟弟去上課了,顧韻大概又在翻她姥爺那堆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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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看到肉攤老闆發了條朋友圈,配了張剛到的排骨照片,文案寫著「今日前排,粉紅粉紅的,手慢無」。
本想喝個烏雞湯但這排骨確實新鮮,思考一會我在底下評論:給我留兩斤。
他秒回:喲,排骨小哥今天有空?
我說你再叫這個我就不買了。
他說那叫:前排小哥
我說算了,還是排骨吧。
菜市場還是那個菜市場,今天來得早,攤位上的人比上次多,幾個大媽正圍在蔬菜攤前挑西紅柿,其中一個拿起一個捏了捏又放下,嘴裡嘟囔著不夠軟。
老闆娘看見我從人群縫裡擠過去,遠遠就扯著嗓子喊:「小道士又來買排骨了?今天的前排特別好,你叔給你留著的。」
「什麼叫留著,那是我自己預訂的。」我走到肉攤前,老闆果然在案板底下藏了兩根前排,粉紅色的,肥瘦相間,骨頭截面透著粉白,是早上剛宰的。
他把排骨拍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剁成寸段,手法依舊利落:上次你拍照燉的那個湯,我嬸兒看了也說要學著做。我說你別學了,你那手藝燉出來的人家小道士喝一口就得跑。他把剁好的排骨裝袋遞過來,忽然壓低了聲音:昨天有個老頭也來買排骨,說家裡兒媳婦坐月子。我給他挑了根後排,他說後排不如前排,我說你懂這個?他說他家祖上也是賣肉的。我說那你改行了吧,他說差不多,他當了道士。
我輕輕皺了下眉說道:道士來你這買排骨?
「對。穿得道袍還舊,頭髮花白的,看著快七十了,跟你一樣,進門直奔肉攤,拿起排骨先看骨頭截面,粉白粉白的才要。挑完排骨還去隔壁攤抓了把紅棗,付錢的時候說現在的紅棗不如以前甜了。是不是你師兄?」
我搖搖頭:我師兄在山上管著道觀,不會下山買菜的。他燉蘿蔔還行,燉排骨不如我。我把錢付了,腦子裡過了一遍認識的人,師父走了,師兄弟里只有我跟師兄。
師兄的腿不太好,下山一趟不容易,而且他燉蘿蔔是真行,燉排骨是真不行。
省道協的幾個道長倒是偶爾來城裡辦事,但他們不會專門繞到菜市場買排骨。不是認識的人,但聽起來又不像偶然,我說道「可能只是個會買菜的老頭。」
「可能吧。但他說了一句話挺有意思。他說買排骨跟看風水一樣,看著對的未必是對的。」老闆把刀往案板上一擱,「你說他是不是同行?」沒等我回答,他又追了一句,「不過你比他懂行。你挑排骨是拿起來看骨頭截面,他看的是肉的顏色。看骨頭比看肉准,肉的顏色能騙人,骨頭的顏色騙不了。」
「師父教的。」心裡卻在想,看骨頭不看肉,這不是買菜的經驗,而這是道家相地術的口訣。
從肉攤出來,又去蔬菜攤挑了幾個軟硬正好的西紅柿,兩顆飽滿的紅棗。老闆娘幫我挑菜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今天氣色不錯,比上次來的時候精神多了。上次看你眼底都是青的,今天消了。談對象了?」
「不是對象。」
「那就是有人在給你做飯。」她把菜塞進袋子裡,笑了笑,「不管是誰,管用就好。」
回到出租屋,我把排骨倒進盆里沖洗。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放進那口砂鍋里,切塊兒的玉米倒進砂鍋里和排骨一起燉。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鍋蓋。
趁著排骨在鍋里咕嘟的空檔,拿了白酒倒杯里,小呡一口,我把師父那幾本舊書翻出來繼續看,昨天在《青囊奧語》里翻到的那道舊符紙還夾在原頁,上面的硃砂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背面師父的字跡——「通靈者必有伴,伴在西北」。這句話我已經記在筆記本上了,但今天想看看別的書里有沒有提到類似的感應符。
那本《入地眼》我好久沒翻了。
記得去年剛下山時翻過一次,但當時急著找地方住、找活干,沒靜下心細讀。現在靠在窗邊,隨手翻開,翻到講陰宅形法那一章。書里夾著一頁薄薄的宣紙,對摺著,打開來,上面是手抄的幾行字,墨跡很淡,字跡卻有些陌生。
不是師父的筆跡。師父的字我認得,筆鋒勁瘦,鐵畫銀鉤。但這幾行字筆畫略圓,轉折處更柔,像是在描什麼,但又描得很隨意。
「甲山庚向,水出辛戌。此向利長房,不利次子。若次子命宮坐坎,則三年內有水厄。」
下面還有一行,像是註解,墨跡更淡,寫到一半戛然而止:「此向不可輕用。切記,切記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
玉塵還小。這四個字不是師父寫的,但說的是我,這張宣紙上記的是一句風水斷語,夾在師父的《入地眼》里,筆跡不是師父的,但提到的人是我,我拿起酒杯又呡一口,思索著師父的朋友里,誰會專門在書上寫一句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訴,而這個人寫的東西,為什麼會被師父夾在書里留到現在?
我拿著那張宣紙坐了很久。砂鍋里的排骨湯還在咕嘟,白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玉米的甜和排骨的鮮。
我掏出手機給那紙拍了張照片,連照片帶字一起發給顧韻。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這字跡和我姥爺手稿里的不太一樣。但有一頁筆記的筆跡跟這個很像。那一頁寫的是:通靈者鏡心,相輔相成;伴失則通靈者目盲,鏡心者無依。這句話的最後一筆沒寫完,墨幹了。
:所以我師父的那個搭檔,也許在很久以前就來過山上。她見過我,在我還小的時候。師父沒告訴我她是誰,但她知道我的名字。她寫了這張紙,讓師父夾在書里。師父一直夾著,沒扔,也沒說。
顧韻停頓了好一陣,然後發了一條消息,很輕很短:她寫『等他長大了再告訴』。你長大了嗎?」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杯茶,茶已經涼了:長大了,昨天翻到符的時候,就覺得這屋裡好像少了一個人,不是師父,是另一個人,我不認識她,但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我。
顧韻:也許她在等你去找她。
砂鍋里的湯已經燉了將近兩小時,排骨酥爛,我關火,盛了一碗,撒上蔥花,端到桌前。拍張照片發給顧韻。
顧韻:你又讓我看照片。下次能不能寄一碗過來。
:快遞不寄湯。臭了
她沒回。但我看到對話框裡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她回了一條,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江蘇口音的尾調:等我查完最後幾頁手稿,那個人的事情我還沒查完。你師父等了四十年,我不想讓你也等那麼久。
我沒有馬上回,看著酒又看眼湯,拿起一旁的酒一飲而盡。我把那張宣紙重新折好,夾回《入地眼》的原頁。
不是隨手夾的,是夾在講陰宅形法那一章—專門講「甲山庚向」那一頁。
然後翻開師父的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了幾筆:有人在某本舊書里寫了一行字,提到我還小。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師父一直留著那本書。也許他也希望有一天,我能自己翻到那一頁。
看著砂鍋里的湯,思索片刻舀了一碗凍到冰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