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七釘鎖魂術(上)
從屠宰場回來之後,我歇了兩天。廖偉的事結了,他還是回了飯店打工,蔡姐也轉了四千塊的卦金,主廚托她帶話說有空去店裡吃飯,我說好。
而這兩天又沒接新活,主要在做兩件事:一是補覺連續折騰了好幾天,骨頭縫裡那股乏勁兒還沒散乾淨
二是整理師父的筆記本,把最近幾個委託里和引路人有關的線索仔細分析,穿舊道袍的老人,師父當年的同門師弟,在每個現場都比我快一步,留下只有我認得的記號。顧韻說他是引路人,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只是負責把該引的人引到該去的地方。
我想起肉攤老闆說的那個買排骨的老頭,看骨頭截面不看肉的顏色,燉筒骨湯的手法跟我一樣,還念叨現在的紅棗不如以前甜了。現在想來,他大概連我常去哪個菜市場、習慣幾點去買菜、跟哪個攤主賒過帳都知道。
我把這些想法跟顧韻說了,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觀察你,是為了確認你夠不夠格,你每破一個他留下的記號,他就離你近一步,等你把所有記號都破了,他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那時候我是該叫他師叔,還是該揍他一頓?」
「先叫師叔。」她的語氣很認真,但認真底下藏著笑意,「揍不揍看情況。」
師兄昨晚又打了電話過來,說劉家村那口水井已經鬧得全村人心惶惶,他下去看過,井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嵌著塊石板,石板上刻的符文和舊廟門口封條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舊廟…這兩個字讓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師父生前從不讓我靠近那座廟,小時候追野兔追到廟門口,被他一把拽回來,什麼都沒解釋,只說這裡不能進。
現在井底的石板符文和舊廟封條上的符文對上了,這兩個東西是一對,水井和舊廟之間一定有一條水脈連通,井水變渾說明有人在舊廟那邊動了什麼。
我讓師兄別急,等明天我回去再說。
第二天一早出發,車開到山腳時天已經陰下來了,入秋之後山裡的溫度比城裡低了五六度,我沒穿外套,下車時風一吹,後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師兄在村口等我,穿著一件外套站在風裡,看見我從車上下來遠遠點了點頭,師兄這個人從來不多說話,但他的點頭比擁抱都有分量「井在劉家村最裡頭,我帶你去。」
劉家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沿山腳排開,村路是石子鋪的,窄得剛好能過一輛三輪車。村尾那口水井在一棵老槐樹下面,井口用石頭砌了個矮圍欄,上面蓋著半塊木板。
師兄掀開木板,一股腥味撲上來,不是死水的腐臭,是生鐵鏽混合了濕泥的味道,很沖,沖的我眉頭緊鎖。
我上前一步趴在井沿往下看,水面在三四米深的位置,顏色不對,不是清澈的深綠,是渾濁的黑。井壁上有一道裂縫,從水面以上的位置斜著往下裂,裂縫最寬的地方大概能塞進一根手指,我拿手電筒往裡照,隱約能看到裂縫裡嵌著塊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道弧形符號,和陳總工地祭祀坑那塊骨頭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就是這塊石板。我下去看過,嵌得很緊,徒手摳不出來。」師兄邊說邊把外套脫了準備再下一次水,我抬手攔住他說我下。師兄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只是把井繩在軲轆上多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我抄起褲腿,把外套丟給師兄,拽著石岩下井。
井水比我想像中涼得多,正常井水冬暖夏涼,但這口井的水卻帶著一種從刺骨寒意。石板嵌在裂縫裡,表面覆蓋著一層水垢,我用手摳掉水垢,弧形符號旁邊還有幾道更細的刻痕,不是符號,是字。
很小,筆畫很細,像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我湊近手電筒一行一行讀下去,倏然身上溢出絲縷薄汗:甲山庚向,水出辛戌。此向利長房,不利次子。若次子命宮坐坎,則三年內有水厄。切記,切記,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
和《入地眼》里夾著的那頁宣紙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不是師父寫的,是她,師父的搭檔,那個在我還小的時候見過我的鏡心,她來過這裡,在這塊石板上刻了這些字,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她在等我長大,等了二十多年。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石板塞回裂縫裡,拽了拽井繩示意師兄拉我上去。
回到地面之後我沒有馬上換衣服,而是蹲在井邊把那行字的事跟師兄說了,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她來過山上,那年你還小,師父把她帶到後院說了很久的話。我不知道她是鏡心,只知道那天師父破天荒泡了壺好茶,他平時只喝高碎,那壺鐵觀音是他珍藏了好幾年的。她走的時候在師父桌上留了一張紙,師父看完眼眶紅了。我沒問是誰寫的,師父也沒說。但我後來在師父的舊書里翻到過那頁紙,上面寫的就是這句話『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
所以這張紙是兩份。
一份她留給了師父,夾在《入地眼》里。
另一份她刻在這口井的石板上,藏在水脈里,等著我某一天自己找到。
她留了兩把鑰匙,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指向同一個答案。
師兄讓我先把衣服換了,井水太涼容易傷筋骨,我去車裡翻出乾衣服換上,然後沿著水脈往山上走。
水脈從井底往山的方向延伸,穿過一片雜樹林,走到半山腰一處陡坡前忽然斷了,陡坡下是一個很窄的谷口,兩側山壁夾著一條乾涸的舊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我在谷口站了片刻,腳底板的湧泉穴開始跳動,和每次遇到陰氣時一模一樣,谷底最深處有一塊很大的青石板,半截埋在碎石里,半截露在外面,石板上貼著一張封條。封條已經褪色了,上面用硃砂畫著一道符。
舊廟…師父不讓我進的那個舊廟。
封條上的符和井底石板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一個在外,一個在內,一陰一陽,水脈把兩個符文連接起來,形成了某種長期維持的封印。
我蹲下來仔細看那張封條,探掌感知,觸手處有一種說不清的微溫,似乎還在生效,在封條的右下角,有一行很細很細的字,不是硃砂寫的,是墨跡,字跡很淡,被歲月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待引路人至,方可揭封。
引路人…那個穿舊道袍的老人,引了這麼遠的路,終點就是這裡,我沒有揭封條,不是不敢,是時候未到。
引路人還沒正式露面,師父留下的謎團還沒解開,顧韻在遠程翻的手稿還沒找到最關鍵的那一環,我一個人進去,萬一出不來,代價太大了,我把石板上的碎石清理乾淨,在封條旁邊貼了一道護符,不是破封,是加固。
然後順著原路下了山。
走到山腳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遠處的山脊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山風從谷口灌進來,讓人感到舒心,我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正想給顧韻發消息說谷口石板的事,手指還沒碰到屏幕,腳底板忽然湧上一陣劇烈的麻意,隨即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炸的刺痛席捲全身,湧泉穴在瘋狂跳動,像是被一根極細極長的針從腳心扎進去,順著經脈往上竄,一路刺穿足三里、環跳、命門,最後扎進後腦。
我的手開始顫慄,經脈在瘋狂痙攣,手機從指尖滑下去,屏幕磕在碎石上,亮了一下又滅了,我想叫師兄,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只能發出一聲悶哼。
師兄走在我前面幾步,聽到聲音回頭,臉色瞬間變了,他衝過來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手指扣在我腕脈上,片刻松指掐算,之後他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很少見到的情緒,不是慌,是憤怒,極致的憤怒浮於眼表,師兄這個人從來不怎麼動氣,但這次他的手指都在發顫,只聽著人說「有人釘你的魂,別動。」
他把我架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脫掉我的鞋襪,翻開腳底板,湧泉穴上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淤青,不是磕碰的痕跡,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瘀血,顏色發紫,正中央有一個針尖大的紅點,師兄用手指輕輕壓了一下,我整個人疼得弓起腰身,眉頭緊鎖。
「七釘鎖魂術。道門禁術,用生辰八字壓銅釘,每晚子時釘一枚。七枚釘完,魂飛魄散。你得罪什麼人了?誰有你的八字?」
「……太多了。但能拿到我八字的只有道協內部的人。」
師兄沒有說話,只是把我從石頭上扶起來,架著我一步一步下了山。
在山上,當晚師兄把我扶進屋裡,讓我躺在他床上,他守在門口守了一夜,我躺在床上頭疼欲裂,胸口像壓了塊磨盤,呼吸一下肋骨就疼一下,這算是行道這麼多年,第一次被人下禁術,這算什麼,人生貴在體驗嗎,七釘鎖魂術,也是魯班秘術,若找不到那施法者破法,七釘下去自己也算是走過一遭,但罷了,在這一行和鬼神打交道,總歸要還。
迷迷糊糊里聽到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只聽到最後一句「把他生辰告訴你是吧,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在跟誰通話,也沒力氣問。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抖得連筷子都握不住。師兄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床頭,我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碗沿就抖得把粥灑了小半碗。
師兄什麼都沒說,拿抹布擦了桌子,又把勺子塞進我手裡。這一次他把碗端在半空中,我不用費力去夠。
窗外銀杏葉被風吹落,幾片葉子落在窗台上。我看著天花板,想起井底石板上那行字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
只是這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長大到知道答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