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七釘鎖魂術(中)
第二天早上,手抖得連筷子都握不住。
師兄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床頭,粥是剛熬的,米粒煮得稀爛放了兩顆我愛吃的紅棗,我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碗沿就抖得把粥灑了小半碗,燙得我一哆嗦。師兄什麼都沒說,拿抹布擦了桌子,又擦了擦我手背上的粥漬,他把勺子塞進我手裡,這一次他沒有把碗放在桌上,而是端在半空中,我不用費力去夠。
粥到嘴裡是溫的,不燙嘴,他特意在端進來之前放涼了一會兒,以前我生病的時候師父也是這樣做的。「師兄,我手抖。」
他把勺子往我手裡又塞了塞,「我知道用勺子喝,不用端碗。」
我低頭喝粥,手抖得那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叮響,師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說話,也沒看我,低頭翻著一本舊得發黃的《道術針灸大成》。他翻書的速度很慢,但我注意到他翻到足少陰腎經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好久。
湧泉穴屬足少陰,七釘鎖魂的第一釘就是從湧泉入的,他大概在找解法,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一頁折了個角,然後繼續往後翻。
中午師兄燉了蘿蔔湯,山泉水燉的,只放鹽和姜,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蘿蔔塊,他端進來的時候湯還冒著熱氣,我習慣性抬手,手還沒碰到碗沿就被師兄攔住了。「別動。用勺子。」
「勺子喝湯不帶勁。」
「帶勁的你現在喝不了。」他把碗端在半空中,等我喝完一勺再把碗湊過來。蘿蔔燉得酥爛,入口即化,姜味很淡,鹽放得剛好,師父以前說師兄燉蘿蔔是一絕,我當時覺得太誇張了燉蘿蔔有什麼一絕的,不就是切塊扔水裡煮嗎。現在我知道了,能把蘿蔔燉得不軟不硬、湯清而不寡的人也只有師兄了。
下午症狀更重了,我疼的全身哆嗦,壓著牙摸出煙盒抖著嘴裡點燃,頭疼從後腦勺蔓延到整個頭頂,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抽菸,能聽到隔壁廚房裡師兄在剁什麼東西,我聽著這些聲音,狠嘬最後一口煙熄滅在菸灰缸,聽著聽著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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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疼在夢裡也沒放過我,夢裡我站在一片工地上,對面站著團影子,他手裡捏著串菩提子,臉上不是輕蔑也不是惱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怕。他身後站著一個人,穿舊道袍,頭髮花白,背微彎。老人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像是你得撐得住。
我想開口問他是誰,喉嚨卻發不出聲。然後畫面碎了,又回到井底那塊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行字,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我看見一個女人蹲在井邊,把石板嵌進裂縫裡,她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她轉過頭來,臉上的輪廓居然和顧韻有三分相似,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叫我的名字,但我聽不清,然後她的臉變成了顧韻,聲音從很遠處傳來,玉塵我沒走,你等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傍晚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居然哭了,眼淚順著眼角流過下頷洇濕枕巾,夢裡的一幕幕在腦海里閃過,顧韻的聲音在耳邊迴蕩,我卻沒力氣抬手擦淨臉上的淚水,師兄剛好進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條熱毛巾輕輕蓋在我眼睛上,毛巾的溫度剛好,眼前只剩一片橙黃色的光。
師兄的聲音突然傳進來,「一個叫顧韻的,打了4個電話進來,我說你睡了。」
我心尖一顫,嗓音沙啞「她說什麼了。」
「她問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說是。」說著師兄把毛巾拿走,坐在床邊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卻藏著壓不住的擔憂「她說她今晚會守電話,有消息隨時打過來。」
我摸索著床邊的煙盒叼出支煙含嘴裡,顫顫巍巍的點燃,深嘶了一口,搖搖頭緩緩說道「不用…她本就不該承受這些」
第三天傍晚,我猛然開始咳血,血絲混在唾沫里,像鐵鏽的顏色,第一口咳在枕頭上的時候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以為是牙齦出血,師兄正好進來,用毛巾遞給我擦拭咳出來的血絲,看了一眼,折好放在臉盆邊,但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期間師兄請了無數的師兄弟來幫忙破法、給我針灸,但七釘鎖魂,找不到施法者,想盡一切也是無濟於事,七釘下去,時辰將至時,我還是會死,我知道,他在盡力的救我。
我看著他輕笑還想著摸出根煙,淡淡的說「三釘了,頭兩釘不會咳血,這是第三釘的症狀。再釘一釘,我就不咳血了…」當死亡臨近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恐懼,人,只會對未知產生恐懼,就像師父說的,人生難有常如願
他讓我靠在床頭不要動,給我後腰墊了個枕頭,然後他拿起手機走到門外,我聽到他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老房子的牆不隔音,斷斷續續的句子從門縫裡鑽進來。
「嗯,還在咳。…血絲,暗紅色的。…今晚?…把她夢到的發給我,任何細節都不要漏。施法者穿什麼衣服?戴沒戴配飾?她要是什麼都沒看清就算了,看清了一定寫下來。…對,現在。」
他掛掉電話走回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書,就那麼坐著。
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他肩上,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我知道他是不敢睡,萬一我半夜症狀突然惡化,他得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那天夜裡,幾百公里外的江蘇,顧韻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不是因為不想睡,而是因為每次閉上眼睛,夢裡全是釘子,懸在半空中的銅釘塗滿硃砂,對準我湧泉穴的位置,一枚一枚釘下去,她看不到誰在釘,只看到香爐里煙氣劇烈晃動,聽到錘子敲在釘子上的聲音,很輕很悶,她每次醒來之後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自己也被釘了一枚,真實的痛感逼的她快要發瘋,但她必須睡,不睡就看不到更多細節,不到細節就幫不了他。
第三天晚上,她強迫自己躺下來,床頭放著姥爺的手稿複印件,翻到七釘鎖魂術那一頁,手稿上記載的破解方法只有寥寥數語,欲解此術,需知釘數、釘位、施法時辰。三者缺一不可,誤則反噬,沒有配圖,沒有更詳細的說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夢裡碎片開始拼接,銅香爐,底部刻蓮花,黃紙上壓著三枚銅釘,排列成北斗七星勺柄的形狀,施法者穿對襟衫,戴金表,口型反覆念著同一個生辰八字,她看清了那個口型,是我的生辰八字,一字一頓,像是在念某種古老的詛咒,她還看到了那個人身後有一個供桌,供桌上除了香爐還有一個打火機不是普通的打火機,是那種老式的銅殼打火機,這東西她在姥爺的遺物里見過類似的,省道協開光法會上統一發放的紀念品,只有內部人員才有。
凌晨四點多她醒過來,立刻把所有細節記下來發給師兄:銅香爐底刻蓮花,黃紙生辰八字壓三枚銅釘,釘入順序是從勺柄尖端起釘,第一枚在湧泉位,第二枚在足三里,第三枚在命門;施法者穿黑色對襟衫,左手腕戴金表,右手握錘,口型反覆念玉塵的生辰八字,他念的時候嘴角帶一絲很淡的笑意,不是得意,像是某種強壓著的恐懼,他自己也怕,但他停不下來。
最後她加了一句話:那個打火機是省道協的東西,施法者能拿到這種內部紀念品,說明他在道協里有正式身份,找最近和玉塵有過節的人。
然後她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屏幕上師兄的頭像,師兄的頭像是一棵銀杏樹,拍的是山上道觀後院那棵老樹,她盯著那棵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從江蘇到玉塵山上的道觀,高鐵轉大巴再轉山路上來,最快也要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夠釘多少枚銅釘?夠釘兩枚,七釘鎖魂術每晚子時釘一枚,如果今天是第三釘,今晚子時就是第四釘,她趕不上,她沒有再去想這個問題,強迫著自己冷靜,因為她知道焦慮沒有用。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姥爺手稿翻到下一頁,借著床頭燈繼續看。
幾個小時後,師兄收到了顧韻的消息。他把銅香爐底刻蓮花、黃紙生辰八字壓三枚銅釘、施法者穿黑色對襟衫、左手腕戴金表、右手握錘、還有省道協內部紀念品打火機的細節全部記下。
然後把我從床上扶起來,給我灌了小半碗參湯,參湯是師兄用自己珍藏的藥參熬的,那根參藏了好幾年,平時捨不得用,今天凌晨天沒亮就爬起來切了半個,剩下的半個包好放回柜子里,
「我去找個人。」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把道袍下擺掖進腰帶里,「最遲明早回來,鍋里熬了粥,灶台上有參湯,暖壺裡有熱水,藥在砂鍋里,文火熬著,別動它。要是咳血咳得厲害,打電話給山下的李大夫,號碼貼在座機旁邊。」
我點點頭「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師兄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玉塵。」
「嗯?」
「你弟昨天晚上打過一個電話。我說你在山上沒信號,他讓我轉告你,他論文答辯過了,還有…」
他轉過半邊臉來看著我,月光把他的側臉輪廓照得很清楚,那個角度和師父以前站在同一個位置回頭看我時一模一樣,我微微愣了神。
「他說他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