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煞


  養了幾天,身體總算好的差不多了。

  師兄每天熬著各種湯和補藥,灶台上從早到晚咕嘟著砂鍋,隔壁劉嬸都端著碗蹭了兩回,抹著嘴說你這師兄比村里辦酒席的大廚還利索,不過啊你太瘦了。師兄在廚房裡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他是餓瘦的,吃幾天就補回來了」。

  山上的日子清閒愜意,但臨走那天終究還是很快就到了,我看著師兄把羅盤、銅錢、五穀、黃符一樣一樣在桌上排開,挨個檢查嘴角輕抽一瞬。

  羅盤盤面鬆了,他拿米漿粘,然後舉到窗戶邊對著光看天池的指針還穩不穩。

  銅錢數到第六枚皺了皺眉,說邊沿磕了個口子,要換枚新的。

  五穀裝了兩布袋,袋口麻繩扎得緊。

  黃符新裁的,紙邊還帶著毛茬,準備了兩大把。

  硃砂是師父留下的老硃砂,瓷瓶口的軟木塞都老化了,拔出來碎了一半,師兄拿刀片把碎屑刮乾淨,剩下半截又塞回去,然後看著我「省著點用,這瓶硃砂是師父從龍虎山帶回來的,老硃砂現在買不到了。」

  我坐在板凳上掏出根煙點燃,頻頻點頭應答著,只見他把瓷瓶放進背包內側小兜,又往包里塞了兩根蠟燭和一把防風打火機不禁開口「打火機一次性的就行」

  「山風大,一次性的點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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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兄,你比師父還能嘮叨」

  「師父嘮叨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我笑著搖搖頭把準備東西挨個打包進車,出門前給顧韻發了條消息:準備下山了,下午跟師兄去劉家村看那口井。

  她秒回:身體真好了?

  我思索片刻回復道:全好了,能單手打方向盤。

  顧韻:開慢點,單手打方向盤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到了劉家村,師兄已經在村口等著了,背著手站在老槐樹下,腳邊放著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干艾草和一把短柄鐵鍬。

  艾草是跟劉嬸要的,曬了好幾個秋天,驅陰氣比黃符還管用。

  水井還是那口水井,但井口的氣氛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來的時候井水翻湧、水面浮滿泡沫,站在井邊陰氣就往骨頭縫裡鑽。

  今天水面已經平靜了,顏色從墨黑變回了深綠,但那種綠依舊不對頭,不是山泉應有的清澈透亮,像泡了太久的茶葉水。

  井壁上的裂縫還在,裂縫裡那塊青灰色的石板被水光映得微微發亮,上次我用護符臨時加固了一下,但護符只是標,石板本身的裂紋還在。

  師兄蹲在井邊,抓了把艾草搓碎撒進水裡。艾草屑浮在水面上,起初輕輕打轉,片刻之後開始慢慢往東南角聚攏,越聚越多,堆成一小團輕輕晃動著。

  「東南,巽位,風生水。」我把羅盤放在井沿正南方向,天池指針穩穩指向正南,磁場沒亂,但指針在東南方位有個很輕微的偏轉。

  這只能定方位,定不了水煞的類型。

  水煞分好幾種:水脈斷煞是水脈被截斷,水質發臭;陰水浸煞是地下水被外來陰氣污染,水色發黑,水面浮沫;活水反煞是水脈被外力強行改變流向,水逆流而傷宅。

  每種煞的處理方法都不一樣,用錯了法子不但化不了煞,還會把水脈本身傷著,治水之前先問水,用銅錢占水卦,問水脈的走勢和煞氣的深淺。

  問水卦不是隨便扔的,銅錢屬金,金生水,用銅錢占水卦等於用金氣去試探水脈的反應。

  水脈如果有煞,銅錢落地時的方位和正反面會顯示出煞氣的走向和深淺,這是道門風水裡最基礎的問卦手法,也是最難用好的,因為銅錢不會說話,它只給你方位和正反,剩下的全靠你自己讀。

  師父當年教我問水卦的時候,讓我在山上那口井邊蹲了一個多月,每天扔三次,扔到銅錢落地之前我就能猜到它會是正還是反才算過關。

  我從布袋裡掏出出三枚乾隆通寶,在井邊正南蹲下來,先點了支降真香插在井沿石縫裡,看著青煙往上飄,很穩,然後把三枚銅錢合在掌心裡搖了三下,鬆手,銅錢落在井沿石板上,兩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正面為陽,反面為陰,兩陽一陰,陰爻在巽位,銅錢散落範圍集中,沒滾遠,說明水脈本身沒被截斷,水還在正常流動。

  我彎腰把銅錢撿起來,「「陰水浸煞,源頭在上游。」

  師兄蹲在旁邊剝了顆花生丟嘴裡:「地下水被污染了?」

  「對,陰氣順著水脈往下流,積在井底,顧青喬當年用石板封印堵住了下游的井口,但源頭沒有封,日積月累超過了封印的承受力,就裂了。」我把銅錢揣回布袋「得去源頭設一道鎮,把陰氣堵在水脈剛冒出來的地方,再回來加固井底的石板封印,兩頭都封住,中間那段才能自己慢慢排乾淨。」

  師兄拍拍手站起來,把花生殼往土裡一丟:「那就先找源頭。」

  我們沿著井邊往山坡上走,腳下泥土越來越濕軟,走了一段,坡面上出現一小片濕地,地面滲出一層極薄的水膜,水質清澈但觸手冰涼,周圍石頭縫裡長滿了深綠色苔蘚,這種苔蘚只長在陰氣重的地方,太陽照不到,霜都化不了。

  師兄抽出三根降真香點燃插在濕地邊緣,青煙往上飄了片刻,忽然齊齊往水面方向傾斜,像被人拽住了煙尾往下拉。「香火低頭,陰氣就在腳下,但源頭在更上面」

  我抬頭看了一眼山坡上舊廟的方向,水脈從舊廟所在的山谷一路往下,穿過這片濕地,匯入劉家村的水井。

  源頭不在濕地本身,在舊廟。

  但舊廟封條上寫著待引路人至,方可揭封現在還不是時候「先把這裡的陰氣鎮住。舊廟的事等引路人露面再說。」

  師兄沒有多問,開始在濕地周圍搬石頭。挑的都是大小差不多、表面平整的河卵石,壘石圈的手法跟當年在後院壘雞窩,壘完還要用手掌把每一塊都按一遍,確認穩了才讓我往裡鋪東西。

  石圈壘好,我把五穀按方位撒好,然後掏出三枚乾隆通寶,在指尖上劃了一下,擠了三滴血分別滴在三枚銅錢上。血滲進銅鏽里,乾隆通寶四個字被染成暗紅。

  師兄看著我滴血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上次被張大師釘魂沒好利索,指尖血也是精氣外泄,一滴指尖血三分精氣,三滴就是三分三,用在正道上能激活法器,落在歹人手裡就是禍根。但鎮水源不是輕飄飄的事,五穀鎮地氣,銅錢鎮水脈,人血鎮煞源。五行要全,缺一行都不穩。該出血的時候,一滴都不能省。

  我把三枚銅錢埋在五穀正中央,覆上一把新土,插上一根降真香。香點燃之後,青煙往上升了不到一尺忽然停住了,然後那根香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己往下燒,火頭往下走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將近一倍,香灰一截一截掉下來,落在新土上

  「它在吃香。」師兄盯著香頭,聲音壓得很低

  我點點頭說道「源頭缺香火太久了,現在有人補,它自然貪婪。」

  不到三分鐘,整根香燒完了。香灰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沒有散,沒有飄。石圈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清冽起來,那股隱隱的寒意消散了大半。

  我看了眼說道「暫時穩住了,井底石板的封印還得加固,明天午時做法事,就交給你了,把井底的殘留煞氣徹底清乾淨。我最近精力不足,在休息一段時間」

  師兄答應著拎起蛇皮袋就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濕地:「這片苔蘚長得太厚了,開春拿石灰來撒一撒。」

  我叼煙的動作一愣「撒石灰幹嘛?」

  「苔蘚吸陰氣,石灰燒苔蘚,斬草除根。」

  回到井邊,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水面還是那種沉甸甸的綠,但比之前透亮了些,能看到井底石板上那道弧形符號在水光里輕輕晃動。

  顧青喬當年在這裡設封印的時候,大概也知道有一天封印會裂,需要有人來修補,她留了兩把鑰匙,一把在師父的舊書里,一把在井底的水脈里,兩把我都找到了。

  我掏出手機,看著顧韻幾個小時前的消息:怎麼樣,辛苦了這兩天。

  :陰水浸煞,源頭在舊廟方向。暫時鎮住了,明天午時師兄做法事加固封印。

  她秒回:你該好好休息的

  過了片刻,她又發來一條:我查到顧青完整的檔案記錄了。她當年離開你師父,是因為她用自己的鏡心能力替他擋了一次大劫。那次之後鏡心受損,她怕自己活不長,才走的。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師父知道嗎。」

  :知道。檔案里夾著一張他親筆寫的致謝函,寫給道協的,請求保留顧青的道籍,落款日期是她離開之後的第三年。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蹲在井邊看著水面,師父等了四十多年,沒等到。顧青喬用離開保護了他一輩子,而他做了一輩子能做的事,保留她的道籍,封存她碰過的鐵盒,把她的筆跡夾在書頁里,每天喝茶都多倒一杯放在對面。

  我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朝著山下走去呢喃道「人生難有長如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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