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臨行


  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凝了一層薄霜,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師兄的鼾聲從隔壁傳過來,不大不小,正好夠我知道有個人在。灶台上昨晚剩下的蘿蔔湯還溫著,砂鍋蓋邊緣冒出一絲極細的白氣。

  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推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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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天亮得晚,院門口的石階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師兄新送的羅盤單獨用布袋裝著,放在背包最裡層,盤面上的刻字都磨得發亮了,握在手裡比想像中輕。

  師父的墳在後山,從道觀走過去要一刻鐘。山路窄,碎石多,路兩邊長滿了枯黃的蕨草,清晨的山霧還沒散,白蒙蒙地罩在山谷里,遠處的山脊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走到墳前時太陽剛從山脊後面露出半張臉,金色的光穿過霧氣照在墓碑上,碑文被映得發亮:先師青雲道長之墓。碑前放著個舊蒲團,是師兄平時來磕頭用的,蒲團邊上擱著個搪瓷缸,和我背包里那個一模一樣,白底紅字印著為人民服務。缸子裡插著幾根燒完的香簽,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師兄大概每隔幾天就來換一次水,搪瓷缸的瓷面被香灰熏得發黃,但缸口那塊磕掉瓷的位置還是老樣子,師父生前也用這個款式的搪瓷缸,後來摔碎了,師兄又去買了個一模一樣的。

  我在墳前蹲下來,從包里拿出三支降真香點上,插在搪瓷缸旁邊的土縫裡,把蒲團挪正,躬身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弟子玉塵,來看您了師父」

  看著墓碑上師父的名字,腦子裡緩緩浮現人的模樣,只覺鼻頭酸澀,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想說井水的事解決了,顧青喬的石板封印修好了,說張大師釘了我三釘,師兄把人堵在屋裡拔了釘子砸了桌,說舊廟封條還在,鐵盒還在,引路人還在暗處等著,師父你等了四十多年沒等到的人,我不會讓她再等下去,但話在嘴邊,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師父,我一會要下山了,我很想您。」聲音不大,被山風捲走了大半,但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地。

  那感覺就像把一封寫了很久的信終於封了口投進了郵筒,不管對方收不收得到,至少這封信不在自己手裡了。

  我在墳前跪了一會兒,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蒲團放回原位,搪瓷缸里的舊香簽拔掉換了新水,最後拱手拜了三拜,接著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轉身把那三支香往土裡插得更深了些。

  回到道觀,師兄已經起來了。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熱氣從缸口往上冒。看到我從後山方向回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轉身回廚房又倒了杯熱水塞進我手裡。

  「去看師父了?」

  「嗯。燒了幾支香。」

  師兄點點頭,從灶台上端出兩碗粥,又從蒸籠里拿出幾個饅頭,饅頭是昨天劉嬸送來的,師兄早上又熱了一遍,表皮蒸得發亮,掰開來熱氣直冒。

  我們坐在後院樹下吃早飯,石桌上擱著蘿蔔乾和鹹菜,一人一碗白粥,饅頭掰開泡在粥里,就著鹹菜往嘴裡扒。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的陽光落在碗沿上,師兄悶頭喝粥,喝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擱下。「行李都收拾好了?法器帶齊了?」

  我一邊吃一邊說道「收拾好了,也帶齊了,還有師父的筆記本。」

  師兄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我打開布包,愣了一瞬,裡面是師父留下的羅盤和一些法事做法用的老物件,羅盤盤面是黃銅鑄的,邊緣磨得發亮,背面有一道很細的裂紋,被米漿粘過,和師兄之前幫我修的那個手法一樣,盤角有一小塊銅鏽,形狀像一片銀杏葉,我盯著那小塊銅鏽看了很久。

  師兄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緩緩說道「師父走之前交代的,等你出師的時候給你,本來想過兩年再給你,但你這次下山,事情都辦的不錯,井水解決了,舊廟也看過了,引路人的路你走到一半了,差不多了。」

  我把羅盤拿在手裡掂了掂,以前看師父拿著這個羅盤做法事,總覺得它很沉很重,是那種壓手的、需要用力才能托穩的感覺。但現在握在自己手裡,反倒覺得輕了。「比想像中輕。」

  師兄站起來收拾碗筷「那是因為你長大了,以前你拿不動的東西,現在拿得動了。以前你看不懂的符文,現在能畫了。以前師父說你還沒長大,現在差不多了。」

  他把碗筷放進水槽,沒有回頭,水龍頭嘩嘩響,他洗碗的動作很慢,每一隻碗都要里外沖三遍,沖完了還要看看有沒有洗乾淨。

  師父以前也是這麼洗碗的,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師兄這些年一個人守著道觀,每天洗碗掃地、給師父的墳換水,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準時,他不說寂寞,但銀杏樹下卻永遠只擺一把椅子。

  吃完飯,師兄幫我拎著行李走到山門口,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露水把擋風玻璃蒙了一層水霧。

  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背包、蛇皮袋、師兄塞的兩罐鹹菜,劉嬸昨晚送來的十幾個饅頭。關上後備箱門的時候師兄站在山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搪瓷缸,熱氣已經不冒了,風吹過來,銀杏枝丫輕輕晃了幾下。

  他忽然開口「「蘿蔔種子還有半包,開春種,夠一壟的。」

  「那等我春天回來翻地。」

  「自己說的,別到時候又接一堆活回不來。」

  我笑著發動車子,把車窗搖下來,後視鏡里師兄的身影越來越小,藍布棉襖和光禿禿的銀杏樹融成一個灰藍色的點,但他還站在山門口,沒有轉身進去,也沒有揮手,就是站著,我把手探出車窗,背對著他擺了擺,沒回頭,也沒說話。

  車窗外的山風灌進來,把後視鏡上掛的那枚銅錢吹得輕輕晃,車子拐過山口的時候,想從後視鏡里最後看他一眼,沒看到,但我知道他一定還站在那兒,搪瓷缸擱在石墩上,手插在棉襖兜里。

  我掏出手機,先給師兄發了條消息:搪瓷缸記得換水。別老用那個破的,缸口都磕瓷了。

  然後給顧韻發了條:下山了。師父的羅盤師兄給我了。

  她秒回:師父交代等你出師給的?

  有時候我真的很詫異為什麼她總是能猜到自己的事情和想法,但轉念一想確又是笑了,也許這就是鏡心與通靈,當共赴一河。一者看因果,一者看己身,我點這語音發送:「對。師兄說差不多了。」

  顧韻:那你是真的出師了。

  :「還差點,引路人還沒露面,顧青喬還沒找到。」

  :不急。等你手上的事辦完,我陪你去找。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馬上回,把手機放在副駕上,繼續往前開,出了山道,上了高速,路兩邊的農田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後視鏡里,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天邊的雲里。

  然後拿起手機,又給弟弟發了條消息:「哥出關了。你在英國那邊論文過了沒。」

  楠虎:過了!哥你是不是又把手機丟了?上次說給我打電話結果隔了好幾天才回。

  :沒丟。在山上養了幾天。

  楠虎:又受傷了?!

  :小傷。已經好了。你什麼時候畢業典禮?」

  :下個月,你能來嗎?機票我給你買。」

  我看著這條消息,把方向盤上的手換了一邊。:我看一下檔期。最近的委託排得挺滿的。

  楠虎:哥。親弟弟的畢業典禮,你跟我說看檔期????

  :行行行。下周。機票我自己買。

  楠虎:你說的!不許放鴿子!

  :不放。

  我把手機放回支架上,選了首老歌,這次是敢問路在何方,後視鏡里,山已經看不見了,前方是高速,車很少,路很寬。

  後排座上放著師父的羅盤,搪瓷缸在中控台上,缸口磕掉的那塊瓷被晨光照得發亮。

  上山的時候是一個人,現在還是一個人,但好像又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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