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奇門排盤
從山上回來之後,我給自己放了兩天假。師兄塞的蘿蔔乾還有半罐,劉嬸蒸的饅頭凍在冰箱裡,拿出來熱一熱,配著蘿蔔乾就是一頓。這兩天沒接新活,只干三件事,睡覺、泡茶、把師父的舊羅盤拿出來對著光看。師父以前拿著它給人看陽宅的時候,我蹲在旁邊剝花生,他偶爾需要結合奇門起盤就一邊排盤一般拿花生殼丟我,說別光吃,看盤。那時候看不懂,只覺得盤面上的字密密麻麻,跟天書似的,現在能看懂了,但丟花生殼的人沒了。
第三天,陳總打了個電話過來。
「道長,您從山上回來了?身體怎麼樣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熱絡,背景里能聽到工地上的攪拌機在轟隆隆地轉,上次祭祀坑的事解決之後,他那個項目順風順水,封頂那天還請我去吃席,我推了。
「好了,什麼事?」
「是這樣,我有個朋友,姓方,做室內設計的,在圈子裡挺有名,她最近遇到點事,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心慌,去醫院查了沒事,朋友說她可能沖了什麼東西。我說那你找玉塵道長看看,她一聽就說好。我把您微信推給她了?」
「推吧。」
掛了電話沒幾分鐘,微信就響了,頭像是一盆多肉植物,暱稱「方靜」,點了同意,打招呼的語氣倒是挺利索:玉塵道長您好,陳總介紹我來的,最近總是心慌,去醫院查了沒事,朋友說我可能沖了什麼東西,您什麼時候方便?
我回了個:明天上午十點,地址發你。隨即點開地址發給人,然後把手機擱在桌上,繼續對著光看羅盤。
顧韻的消息正好彈出來:身體剛好別接太重的活
:知道了,放心吧,不動法器不咬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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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個那就好,然後又追了一句:上次你下水之前也說不咬舌尖,轉頭就把自己舌尖咬破了。
我沒回,果然這人記性太好也尷尬。
第二天上午十點差五分,方靜就到了。
我把茶具拿了出來,在桌上騰出塊地放本子,她比我想像中年輕,三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西裝外套,手裡拎著個電腦包,臉上的妝很淡,但蓋不住眼角的疲色。
進門之後她沒東張西望,也沒對著神像問這問那,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在我對面坐下,把電腦包放在腳邊「道長,我是做室內設計的,經常跑工地。最近半年老是心慌,不是心臟跳得快那種,是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去醫院查了心電圖、動態心電圖、甲狀腺,全正常。醫生說是壓力大,讓我多休息。但我休息了也沒用。」
她說話語速不快,條理清晰,不像那些一進門就哭天喊地的委託人。我一邊聽一邊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就是最近半年。」
「半年前有沒有換工作、搬家、或者辦公室里動過什麼格局?」
她客氣的接過茶說道「辦公室翻新過一次。我們公司換了個寫字樓,從十一樓搬到十六樓。裝修是我自己盯的,按我自己的喜好布置的。但搬進去之後沒多久就開始心慌。」
「生辰?」
「八八年,農曆三月初六。」
然後我讓她隨便報個數,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報了個「七」。
七為艮。奇門起局不光要用生辰八字,還要問事當天的時間,而至於數字只是我的一個算事習慣,隨即拿出一旁筆記本翻開排盤。
陽遁七局,天柱值符,驚門值使,反吟。
想到反吟這兩個字,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反吟主事情反覆,來回折騰,身不由己,她這半年大概是來回拉扯了無數次,每次覺得快好了,又被什麼東西拽回去。
日干壬落坎一宮,逢驚門加天柱,我笑著掏出根煙點燃,緩緩說道「驚門主口舌是非,天柱星是破軍星,主口舌爭執。坎為水,她命宮在水位,說明最近半年她身邊有人在嚼舌根,而且這人是個男的,年紀不大,聲音比較響,脾氣急。」
只見方靜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她的眼神變了一瞬,不是慌,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之後想確認的警覺。「有。確實有人在背後嚼舌根。」
我又低頭算著時干「戊落坤二宮,逢杜門加太陰,杜門主閉塞不通,太陰主暗中謀劃,坤為土,戊也是土,土太重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工作上有事沒說出來,憋在心裡,跟誰都沒講」
方靜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最後排到年命,我眉心緊鎖,壬落兌七宮,逢騰蛇加天芮。
騰蛇纏繞,主事情有反覆;天芮是病星,落在兌宮,兌為口舌,病在口舌;七宮和坎一宮相衝,壬水在七宮為死地,騰蛇纏身,天芮壓頂,說明她不是招了什麼東西,是招了人,小人。
我深嘶口煙抬頭看著她緩緩開口「小人就在你命宮正對面,是你的競爭對手,騰蛇主糾纏,天芮主暗中使壞,但坎一宮的驚門和天柱已經告訴我了,這小人是個男同事,年紀比你輕,做事比較急躁,應該是最近半年才出現的,應該是公司內部的人,和你平級或者比你高半級,專門在老闆面前搶你的功勞。」
只見方靜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睫毛微微抖了兩下,然後抬起眼,語氣反而比之前更平靜「年後部門空降了個副總監,男的,三十出頭,做事很激進。他來了之後我這邊的項目就被砍了好幾個,老闆說資源要重新整合,但每次整合都是從我手裡整合走的。他做了幾個項目,拿了獎,其實用的全是我之前的方案。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他把我的文件拷走了,備份都沒刪。」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但我知道她的心慌是從哪裡來的了,不是沖了什麼東西,是被人偷了東西還說不出口,半年,杜門加太陰,被憋得死死的。
「你的辦公桌是不是靠窗?」
「是。我特意要求靠窗,喜歡陽光。」
「辦公室門在你背後?」
「……對。門在我左後方。」
「辦公桌正對門口嗎?」
「不是正對,是斜著。門在我左後方,我坐的位置背對門。」
「背後是玻璃嗎?」
「是。整面玻璃幕牆。」
我沉思片刻,屈指將菸頭擰滅於菸灰缸,滿了杯茶抵唇喝口緩緩開口「你特意挑的靠窗位置,喜歡陽光,結果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了一整面玻璃和一個隨時有人進出的門。這種格局在風水上叫「背沖」,背後無靠,氣流直衝後腦勺,時間長了最招小人。加上你坐的位置犯了「虛水照背」,玻璃幕牆在風水中屬虛水,虛水照背等於把自己的靠山化成了流水,背後一片虛空,誰都能趁虛而入。那新來的想抄你方案,走到你背後就能看見她屏幕,光明正大地看她的PPT和設計稿。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偷,這個位置太方便了,方便到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片刻又說道「風水不對不是小人出現的根本原因,但風水格局會加速這個進程,小人本來就要來,而你的辦公位把所有防禦都撤了,門戶大開,你心慌不是因為身體出了毛病,是潛意識在提醒她這個位置太危險了,你得改。」
方靜聽完沉默了很久,抬頭看我,眼神變得很銳利:「所以解決方法是?」
「搬辦公桌,不用換辦公室,把桌子挪到面門的位置,靠實牆,背後別對著玻璃。你坐的位置要在門的對角線上,能看到誰進出。辦公室里本來就有的那盆綠蘿挪到背後玻璃前面,用活的植物擋虛水,靠門那盆發財樹搬到左手邊青龍位。你是設計師,應該知道怎麼在保持美感的同時調整格局。」
「好。明天就搬。」
「還有,在抽屜里放一枚銅錢。」我從背包里拿出三枚乾隆通寶,放在她手心裡。銅錢屬金,金能泄土氣。她的命盤土太重了,杜門太陰是土,年命戊也是土,土重金埋,銅錢放在她辦公桌抽屜里,引金氣泄土,等於在辦公室里埋了一根金針,專扎小人。「不用在開光,放抽屜里就行,別讓人看見。」
方靜把銅錢捏在指間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收進西裝內袋裡。她把電腦包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個信封擱在桌上,雙手推了過來:「卦金,您點點。」
我沒點,把信封壓在筆記本下面。「回頭你辦公室搬好了拍張照片發我,我幫你看一眼,這次不收錢。」
她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不確定來您這有沒有用。現在知道了,您跟那些大師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一上來就是說些冠冕堂皇模稜兩可的話,您沒有。」
我端著搪瓷缸喝了口茶,沒接話,看破不說破。
方靜走了之後,我收拾茶杯,把那枚銅錢放回布袋裡。
顧韻的微信彈出來,就一行字:舊廟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查,今天接了個算命的單子。
:什麼結果。
:女設計師,被同事偷了方案。辦公桌背門靠玻璃,犯了背沖加虛水照背,小人擋不住。
:你怎麼解的。
:挪桌子,綠植擋玻璃,抽屜里放銅錢引金泄土。
她隔了片刻才回:你對奇門挺有心得。
:不是我有心得,是正派傳人。她問事的時辰剛好落在反吟局上,反吟局本身就主反覆,加上驚門逢天柱,坤宮杜門太陰,六宮裡面四個宮全是打結的繩子。我只負責解開繩子,繩子是本來就有的,不是我編的。
:好好好,舊廟那個鐵盒,我也在查。我姥爺的手稿里有句口訣跟你說的反吟有點像,反吟伏吟,閉戶藏神,你覺得這個藏神指的是什麼。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片刻:不知道。但那座廟打不開就是打不開,引路人還沒來,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