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樓盤迷霧,周總的弟弟


  最近兩天窩在出租屋裡泡茶,翻師父的舊書,給陽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羅勒澆水,日子悠哉。

  那盆羅勒是劉嬸上次塞給我的,說養在陽台上能驅蚊子,我養了半個多月,蚊子沒驅走,羅勒倒是先黃了大半。

  師兄在電話里說羅勒要多曬太陽少澆水,我說你早點說,他說你也沒早點問。

  這天晚上,一股無法抵抗的睏倦上頭我破天荒地在十點前關了燈,窗外那兩隻斑鳩已經在空調外機上安了家睡了,腦袋縮在翅膀底下,毛茸茸的一團。

  隔壁那棟樓有人在放電視劇,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是某部抗戰劇,槍炮聲轟轟響。

  我聽著那槍炮聲,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後夢來了。

  我站在一條馬路對面,腳底下踩碎玻璃,玻璃碴子鋪了厚厚一層,從人行道一直延伸到機動車道上,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天色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陰天,灰濛濛的,路燈不亮,四周所有商鋪的捲簾門都拉到底,玻璃櫥窗上貼著「旺鋪轉讓」的紅紙,紅紙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露出底下發霉的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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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遠處那個常在夢裡出現的,穿著道袍青衫的老頭,在哪裡站著平靜的看著我。

  我認得這棟樓,這不就是周總那棟寫字樓,但和我上次來的時候怎麼完全不一樣。

  大樓的外牆瓷磚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那些剝落的瓷磚碎片混在滿地的玻璃碴里,邊緣鋒利,反射著昏暗的天光。樓頂的GG牌LED屏幕裂成幾塊,碎玻璃懸在半空中,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正對著大門的旗杆攔腰折斷了,旗子落在人行道上,上面印著的樓盤名稱被泥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最後一個字還勉強能辨認「錦」。

  錦什麼?沒人記得了。

  腳底下一片狼藉,街道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車,路燈也不亮,但地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是水。

  不是雨水,是黑色的水,從反弓水那條高架匝道的彎道處湧出來,順著路面的坡度往下淌,流到寫字樓門口的時候被碎玻璃擋住了去路,積成一攤暗色的水窪。

  水面上漂著幾片花瓣,紅的白的黃的混在一起,順著水流的方向慢慢打旋。

  我看了一眼那幾片花瓣的去處,心沉了一瞬。

  樓下那家花店的捲簾門被什麼東西撞得凹進去一塊,門縫裡露出一角碎裂的玻璃,玻璃後面是空的,沒有燈,沒有花瓶,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貨架,貨架最上層擱著一個紙箱。

  紙箱裡裝著花瓶,用報紙裹了三層,兩頭擰緊,還沒來得及搬走。

  我穿過馬路,推開寫字樓的玻璃門,門把手冰涼刺骨,那股涼意從掌心滲進去,順著經脈往上竄,大堂里空無一人,保安亭里的監控屏幕還亮著,九宮格的監控畫面里一片雪花,只有左上角那格還在閃爍,那是天台,畫面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背對著鏡頭的人影站在天台邊緣。

  電梯還能用,按鈕的燈一明一滅,我眯眸按了頂層。

  電梯往上升的時候,突然耳邊鑽來一陣哭聲,嚇的我一哆嗦,很悶很壓抑,像是捂著臉在哭,哭聲從電梯門縫裡鑽進來,一層比一層響,到了十六樓,電梯門卻突然開了。

  走廊里站滿了人,密密麻麻的人,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手裡都拿著一樣東西,紙箱、花瓶、合同、名片、關東煮的紙杯。

  詭異的場景激的我汗毛豎立,強壓著心神觀察著。

  花店老闆娘抱著她的花瓶,花瓶碎了,碎片扎在她手心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她像是沒感覺到,只是抱著那堆碎片,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這花瓶是我結婚時候買的,景德鎮青花,我老公說別搬了太重了,我說不行,這是我陪嫁的東西。」

  突然!一聲巨響電梯門關上猛得往上躥升,嚇的我抱頭躬身躥向電梯一腳,臥槽!

  哭聲還在繼續,一層比一層響,撕心裂肺的聲音直擊心靈,我滾了滾喉看眼屏幕,頭皮還在陣陣發麻,抬手扶著電梯起身

  頂層到了,天台的門敞開著。

  門框上的鎖被人撬掉了,鎖頭掛在門把手上輕晃,只見天台邊緣站著一個人。

  背影很熟悉,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背頭,是周總。

  他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我,他腳下的水泥地面裂開了幾道細紋,從排水溝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台中央,裂紋很細,像是被什麼重物壓過。

  我試探性的開口「周總。」

  他僵硬的轉過身來,那張臉和白天在公司里看到的一模一樣,但眼白里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他看著我,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嗓音沙啞顫抖。「道長……救救我。」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踩得虛,腳掌只有一半著地,另一半懸在天台邊緣的排水溝上。

  我猛的衝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使勁往回拽,他的身體卻輕得不像話,然後他的手腕從我手心裡滑了出去,不是我沒抓住,是他的手消失了。

  他的手,手臂,肩膀,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香灰一樣從天台邊緣飄了下去。

  我在空中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把空氣,我大口喘著粗氣爬在天台邊緣望著樓下灰濛濛的一片。

  突然,樓下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接二連三的悶響鑽進耳朵,不是同一個人掉下去的聲音,是無數個人從不同的高度,在不同的時間,砸在同一個地面上,然後一切又安靜了,

  地面上被一攤攤暗紅色的液體染紅,然後從不同的位置擴散出來,慢慢匯聚到那攤黑水裡,和水面上漂著的花瓣混在一起,同一時大樓的窗戶同時崩裂,碎玻璃碴子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無數碎片飛出來,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個人,跳樓的人,他們的臉不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

  突然身側出現一道身影,方靜站在天台邊緣,她的設計圖紙被風吹散了,紙片像白鴿一樣在夜空中盤旋,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道長,我的辦公桌已經挪好了,為什麼還是沒用」。

  小周抱著那盆剛發芽的綠蘿,站在天台的另一側,風吹得她的馬尾散開了,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她手裡那盆綠蘿是新換的土,葉片上還掛著水珠,但盆底已經裂了一道縫,泥土從裂縫裡漏出來,落在天台的積水上,濺起一圈圈褐色的漣漪。

  周總跪在天台中央,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我抓過的溫度,但整個人已經像紙一樣輕了,風一吹就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然後他身後浮現出一張臉,一張我從沒見過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比周總小了至少十幾歲,五官和他有幾分相似,同樣的眉骨弧度,同樣的下頜線條,但更青澀、更稚嫩,像是某個還沒被生活打磨過的版本,他穿著老式的白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袖子規規矩矩地挽到手腕,他站在周總身後的陰影里,低著頭,肩膀在抖,血淚從下巴滴落,落在天台的積水上,激起一小圈漣漪。

  「哥。」他的聲音很輕很悶,像是從水底傳來的,「你答應過我媽的,你說這棟樓會是我們家的驕傲。」

  周總猛地回頭,但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已經開始消散了,從天台的邊緣開始,寸寸化為虛無,周總伸出手去抓他,抓了個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跪在天台邊緣的積水裡,西裝褲濕透了,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面,水從指縫間淌過去,什麼也抓不住。

  然後他開始哭,不是之前那種悶悶的壓抑的哭,是嚎啕大哭,像個弄丟了人生中最重要東西的孩子。

  哭聲在天台上迴蕩,和樓下玻璃碎裂的回聲混在一起,整棟寫字樓都在共鳴。

  我猛地抽搐睜開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管,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胸膛劇烈起伏,後背的汗染濕了床榻,窗外天還沒亮,一幕幕情節在眼前浮現,我抬手揉了揉臉,強迫著自己從夢境裡走出來。

  我打開燈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灌了半杯涼茶,手還在抖,杯沿磕在牙齒上,發出輕微震動,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就是夢裡抓周總手腕的那隻手。

  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邊緣微微發白,正在慢慢消退。

  夢裡他的手腕從我掌心裡滑出去的時候,那股冰涼滑膩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上,怎麼搓也搓不掉。

  我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翻開師父的筆記本,把剛才那個夢裡的畫面一條一條解析記下來,筆還在手裡輕微顫抖著。

  天台,跳樓,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叫哥,周總的哭聲,小周,方靜,老闆娘;

  GG牌倒塌之後碎玻璃上反射出的四個煞位,排列成不規則的四邊形,和我上次在天台上畫的圖紙一模一樣;

  那個四邊形的正中央還多了一個點,第五個煞位,所有黑水匯集處在寫字樓正下方的地基深處;

  地基深處能藏什麼?地下室?樁基?還是埋在地下的什麼東西?

  筆記翻到夾著顧青喬宣紙那一頁,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夢裡那個人就是引路人,他在那裡站著等我,他知道這場夢遲早會來,他知道那棟樓地下埋著的東西遲早會被人發現,他知道周總會來找我,知道我會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知道我會伸出手去抓那個滑落的瞬間。

  但他沒告訴我如何,我看不清他的臉,他從來不會直接告訴答案,只會把線索留在每一個剛好夠我發現的地方。

  祭祀坑的骨頭、鐵盒上的太陽符號、紅喇叭底部的刻痕、井底石板的符文、舊廟封條上的字跡,每一步都是他在引,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

  現在他又引了一步,但這一步踩在夢裡,踩在一棟即將崩塌的寫字樓天台上,腳下是碎玻璃、黑水和無數個人的血。

  窗外天邊露出了一線白光,又是一天開始了,我拿起搪瓷缸,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然後拿起手機,給周總發了條消息:周總,你弟弟的事,我想和你談談。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眼底有一層很淡的青黑,和夢裡周總那雙眼白布滿血絲的眼睛重疊了一瞬,我嚇了一跳。

  我把搪瓷缸擱在桌上,翻開師父筆記本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第五煞位,在地基深處,引路人早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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