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因果輪迴
天台的風比前兩天更大了,卷著遠處高架上的車流聲從耳邊刮過。
我把銅錢、五穀、黃符一樣樣在欄杆上排開,最後拿出師父留下的老羅盤放在欄杆平台上。
盤面朝南,天池指針穩穩指向正南,和地下車庫裡瘋狂亂轉的樣子判若兩個世界。
地基深處的煞源解開之後,整棟樓的氣場已經開始鬆動了,但外圍的鎖還在,不破鎖,氣還是散不出去。
周總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那三枚開元通寶。
從地下車庫上來之後他一直沒怎麼說話,額頭磕牆磕出了一小塊淤青,沾著牆灰,他沒去擦,我也沒提醒他。
「東南。」我把羅盤轉了個方向,指針微微偏轉,指向對面樓頂那塊巨大的LEDGG牌,「第一個鎖,尖角煞。GG牌四角正對大樓,四個角就是四把刀,正對你辦公室窗戶的那把最利。方靜和小周的工位受影響最大的就是這個角。」
從背包里拿出四枚乾隆通寶,在欄杆上排成一線。
銅錢屬金,GG牌是金屬結構,金金相衝,用銅錢引氣能把尖角煞的銳氣泄掉「把銅錢放在天台東南角欄杆下面,字面朝上,四枚排成弧形,弧口對著GG牌。不是擋,是引用金氣把煞氣引到銅錢上,銅錢替你扛著。」周總拿起銅錢走到東南角,蹲下來一枚一枚擺好。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枚都要用手指蹭兩下,確認放穩了才鬆手。
我從背包里抽出一張新符,咬破指尖在符紙上畫了一道化煞符,壓在銅錢陣正中央,符紙落地的瞬間,對面GG牌的LED屏幕好似閃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我低頭掃了眼身側羅盤,只見指針的偏轉角度變小了,尖角煞正在卸。
第二個煞位在樓下的高架匝道,反弓水。
天台欄杆邊正好能看到那條匝道的全貌,彎道外側像一把拉滿的弓,正對著寫字樓的側翼。
車流從彎道下來時車頭燈的光束正好掃過大樓側面,水為財,反弓水不聚財。「這個不能破,只能化。反弓水的煞氣是流動的,硬擋擋不住。」
周總站在我旁邊,看著那條匝道上螞蟻一樣密集的車流,眼神沉沉的,大概在心裡把這棟樓的氣運衰敗和反弓水做了某種關聯。我繼續說到「綠化帶里種一排竹子,竹子屬木,木能泄水氣,不是普通的觀賞竹,要毛竹,根系發達長得快的那種,竹子長起來之後枝葉會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把反弓衝過來的水氣擋住,再通過根系把水氣引到地下,等於在匝道和大樓之間埋一條看不見的排水渠。」
周總這回沒問為什麼是竹子不是別的,只應了一個好,把問題拆成可以執行的方案,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第三個煞位旗杆。
對面商場門口那根旗杆正對寫字樓大門中線,一箭穿心,專破大門氣口。
大門氣口破了,財氣進不來,裡面風水做得再好也沒用「這個最簡單。」
我從背包里拿出一枚銅錢遞給周總,「掛在大門正上方,錢眼對準旗杆,銅錢外圓內方,錢眼就是靶心,把錢眼對準箭頭,箭就射不進來了。」
最後一個煞位開口煞,電梯口直衝大門,氣流對沖,這個不用法器,用布局,我思考片刻開口「周總,你要把前台位置橫移,用前台擋住電梯口直衝大門的那條直線,同時在大門內側放一塊深色地毯,顏色越深越好,把大堂的地氣穩住,地毯屬土,土能納氣,氣流進了門不會馬上被電梯口抽走。」
說完這些,我拿了枚銅錢落壓符紙的那一瞬間,天台上起了風。
不是之前那種亂卷的旋風,是一股直往上升的清風,從地面往天空的方向吹,帶著樓下綠化帶里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那股被四煞壓了太久的地氣終於找到了出口,順著我布下的引氣陣從地基深處往上涌,穿過每一層樓板,牆縫、窗戶,最後在天台上匯成一陣乾淨利落的風。
香爐里的青煙直直地往上飄,不再偏斜,老羅盤的指針也穩住了,天池裡那根細針雖然還沒有完全指著正南,但等他明天去執行後,一切就解決了。
周總站在天台邊緣,手裡還攥著那三枚開元通寶,他低著頭看了那幾枚銅錢很久,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壓在煞位上替他擋了四煞。
然後他把銅錢放在欄杆平台上,排得整整齊齊,後退一步,理了理被風吹皺的衣領,把袖口的褶皺一下一下撫平,像是在整理這輩子最後一次儀容。「道長,四煞要破了,我該去還剩下的債了。」
我掏出根煙,垂顱叼含嘴裡點燃「想好了?」
他的聲音平靜「二十多年前就該想的。」
「走吧,我送你去。」
派出所離寫字樓不遠,走路十來分鐘。
周總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路邊的銀杏,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丫上在風裡晃,就是不肯掉。
到了派出所門口,他停下步子,轉過身對我伸出手,我抬掌握住那隻手「道長,謝謝您,不是謝您破煞,是謝您讓我有機會把真相說出來。」
我並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半晌他鬆開手,整了整衣領,推開派出所的玻璃門。
門在身後合上之前,我聽到他對前台民警說了一句話「我來投案,二十多年前,我殺了我弟弟。」
門合上了…
我在派出所對面的路邊蹲下來,後背靠著行道樹粗糙的樹皮,看著那扇玻璃門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
師父以前說過,因果不空,做了錯事,遲早要還,周總用了二十多年才走到這扇門前,但至少他走了進去,那筆債從今天開始,終於開始還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是顧韻。
「四煞破了?」
「剛破,人送進去了,自首。」
她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輕了半度,語氣不是那種刻意的溫柔,而是她獨有的那一點點軟:「他欠他弟弟的,法律會判。你替他破煞,是讓他有機會去面對。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嗯。」我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深嘶一口。靠在樹幹上看著天邊沉默。
「你在想什麼。」
「在想師父說的話,有些因果逃不掉,避不開,他弟弟死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但這筆債總歸要還,不是用風水還,是用法律還,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而我…欠師傅的拿什麼還。」煙燃盡於指有些微燙,我低頭看眼彈到身側的垃圾桶里
「你這會兒說話不像道士。」
「像什麼。」
「像個累了的人。」她的聲音又輕了半度,像是怕吵到什麼。
臨言微愣一瞬輕笑「一會兒回去燉鍋湯,冰箱裡還有排骨,燉好了發照片給你。」
顧韻沉默一陣笑著說道「你就吃不膩嗎?好,別忘了放紅棗,路上注意安全。」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往回走的路上,陽光正好,經過寫字樓樓下時,花店老闆娘正把一個插滿雛菊的玻璃花瓶往店門口的展示架上放。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的花店重新開張了。
麵館的招牌燈也亮了,玻璃門半敞著,牛肉湯的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
理髮店的玻璃門擦得鋥亮,那把推剪的電源線不再懸在半空中晃蕩,洗頭池的水龍頭也擰緊了,不再滴水。
整棟樓在陽光下慢慢恢復了呼吸。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接下來還有幾件事要做,回家燉湯,給顧韻發照片,把最近幾個案例的筆記補完,然後去菜市場買兩根山藥,肉攤老闆上次說筒骨湯放山藥比放蘿蔔養胃,我說行,下次試試。
師父以前總說,修道的人先得把飯吃明白,現在想想,他說得真對。
什麼煞都能破,什麼局都能解,但人活著,說到底不過是一日三餐、四季冷暖,把飯吃明白了,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