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老趙便利店
第二天我早早的起了床,正蹲在冰箱前琢磨早飯吃什麼,手機在褲兜里震得腿發麻,接起來,對面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嗓子啞得發乾:「是玉塵道長嗎?您今天有空嗎?我是李嬸介紹的我有點事想當面跟您說。」
我一邊拿塊牛肉出來一邊說道「說有空,九點來我這兒,地址喊李嬸發給你就好」
掛了電話,我把冰箱裡點外賣剩的薄餅拿出來掰成兩半,夾了片師兄醃的蘿蔔乾,一邊嚼一邊給師兄發了條消息,問他蘿蔔乾還有沒有剩的。
師兄沒回,大概在山上做早飯,他在灶台前從不看手機,說什麼油濺到屏幕上擦不乾淨。
窗外那兩隻斑鳩又準時蹲在空調外機上,阿大在理毛,阿二歪著頭往屋裡看。
剛剛收拾完碗筷,倏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我估計應該是人打了。擦了擦手去開門,
打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穿一件艷紅外套,頭髮隨便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手裡拎著個紅色塑膠袋,袋子上印著「鴻運當頭」四個燙金字,塑膠袋裡面塞著好幾個絨布盒子,盒子角戳破了袋子,露出裡面明黃色的緞子,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我側了半身抬手讓人進來。
「道長,您幫我看看這些東西。我花了三萬塊。」她一邊說一邊把塑膠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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絨布盒子倒在桌面上,滾出好幾個小東西:一個鍍銅的羅盤,我抬手拿起看了眼,盤面印的八卦方位全是亂的,離位印成了坎位。一串塑料念珠,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半點分量都沒有。一塊玉佩,對著窗戶一照,裡面有氣泡,最顯眼的是那他媽幾道符,疊得整整齊齊,符紙是普通的A4列印紙裁的,我的嘴角輕抽一瞬,這又是哪個死爹的玩意兒出來騙錢了。
我把其中一道符展開,符頭的「敕令」兩個字筆畫都他媽寫錯了,敕字的反文旁寫成了又字旁。
符膽里本應是「雷祖」的神諱,被畫成了一條彎彎繞繞的蚯蚓。
我眉心緊鎖剛要抬起頭跟她解釋這符錯在哪裡,忽然注意到她下巴上有顆小小的痣,在嘴角右下方,說話的時候跟著嘴唇一起動。
這顆痣我見過,老趙便利店的老闆!之前剛下山的時候,日子算不上好過,哪天下著大雨兜里還揣著最後的70塊錢,琢磨著泡麵和煙還有礦泉水,她看出我的拮据和窘迫,笑著說年輕人在外不容易少抽菸多吃點飯,但你們啊,總不聽和我那個背時娃兒一樣,孃孃曉得。邊說著邊給我拿了一條格調和一大包方便麵和麵包我眉心跳動著看著那超出預算的口糧和精神食糧,她只是笑眯眯的拿出本子,寫著年輕人—140,然後抬起頭看著我擺擺手說著。下次有錢了,還孃孃。後來那段時間也確實沒了辦法,總在哪家便利店賒帳。
「老趙?城隍廟後巷巷口那家小賣部的趙姐?」
趙姐愣了一下,眯著眼仔細看了看我的臉。過了片刻,她嘴巴慢慢張大,面上也帶了一層驚喜,抬起手指著我,指尖微微發顫:「你,你是那個我那天給你煙和麵包賒帳的小道士?那時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道袍袖子長出一截,卷了好幾道還往下掉。最開始下大雨你沒帶傘,在我店門口蹲著啃饅頭,我說你進來避雨,你說不了,蹲這就行,莫耽誤我做生意,後來你去哪了?咋個忽然就不來了?我還給你留了一條格調,想著你哪天回來拿。」
「後來接了幾個法事的單子,搬去了城西。那幾個月要不是你肯賒帳,我連泡麵都吃不上,格調那條錢還欠著呢。」我從茶几上拿起錢包,抽了三百塊放人手裡。
趙姐把錢推回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笑得用力,眼眶卻紅了:「要撒子錢!那條煙是我送你的,當時看你一個半大娃兒一個人在外面跑,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心裡難受。你叫我一聲趙姐,我還能讓你餓到起?」
她把錢又往我這邊推了推,手指按在鈔票上,指腹粗糙,全是常年搬貨磨出來的老繭,我沒有再推回去,只是把錢壓在搪瓷缸底下「哪一會我送你回去趙姐,再給我拿條格調」然後拿起桌上那道錯符,把符頭的錯誤指給她看「畫這道符的人根本不會畫符,我就不說這A4紙了,符頭的『敕令』是一道符的調令,相當於皇帝下旨時蓋的那個玉璽,他把敕字寫錯了,上面的神仙收不到這道令,符就成了一張空頭支票,你貼在家裡,孤魂野鬼路過順手就能用,不是保平安,是招煞。」
趙姐盯著那道符,嘴唇開始抖。「他收了我八千塊,說這是最貴的一道符,每天子時對著它磕三個頭,磕滿七七四十九天就轉運。」
我一聽怒火倏然直衝顱頂,這種牲口怎麼幹得出來這種事情「啥??你磕了多久?!」
「二十多天。」她彎腰把褲腿拉上去一截,只見膝蓋上兩塊暗紫色的淤青,結著薄痂,周圍皮膚泛黃。
她沒磕來轉運,磕來的是老公的計程車被人撞了,兒子月考倒數第六,她自己上吐下瀉掛了好幾天水。
我把那道錯符拍在桌上,強壓著怒氣冷笑道「畫符要用黃裱紙,硃砂寫上去能滲進紙纖維里。他用的A4列印紙,墨浮在表面,畫出來的符連最基本的陰陽調和都做不到,八千塊的符,連牆紙都不如。那個牲口姓什麼?」
「姓孫,店開在城隍廟後巷,門口掛了個八卦圖,上面寫著『孫氏祖傳易學館』,我去的時候裡頭還坐著好幾個老太太,都說孫大師靈驗得很。」
我順手掏出煙盒、輕抖,捻根煙叼含在嘴裡點燃深嘶,半晌說道「趙姐,那些老太太是托,每天工資五十塊,包一頓午飯,你進門之前她們就在那兒坐著了,你走了她們也下班。」
趙姐愣了兩秒,然後慢慢彎下腰,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顫抖著哭,沒出聲,只有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滲。
我就那麼安安靜靜的坐在沙發上讓她哭完,然後把那些假貨一樣一樣裝回塑膠袋裡羅盤、念珠、玉佩、錯符,全塞回去,越塞越起火。
三萬塊,就這麼一堆破爛,師父以前說,騙子騙人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被騙的人太想信了,人在最難的時候,看到一根稻草也會當成神仙伸下來的繩子,當年我蹲在老趙小賣部門口啃饅頭的時候,她送來的溫情也是我的稻草。
「趙姐,別哭了明天上午,帶我去那個孫氏祖傳易學館,我幫你把錢要回來。」
她把眼淚擦乾,手背在臉上抹了兩道,抬頭看我,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被壓垮的樣子了。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就像是當年我賒帳的時候,她一邊說我欠的帳該還了一邊又往袋子裡多塞一個麵包的那種笑。「你現在出息了,當年蹲在店門口躲雨的小道士,現在名氣大了,我們村兒好多都知道哪個叫玉塵的道長,能幫人出頭了。」
我吸了最後口煙,把煙丟入易拉罐,笑著擺擺手「哪也得是趙姐當年幫了我,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下午去找哪個畜生」說著我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揣到褲兜里,帶人下了樓。
一路上,和趙姐說著那段跑江湖的日子,又仿佛真的回到了剛剛下山的時候,師父總說因果輪迴,有緣的人總會再次重逢,看來這也是真的。
送了趙姐回便利店,已經是下午了,回家我從冰箱裡拿出那根筒骨,用刀背敲了敲骨頭截面,骨髓還在,顏色粉白,是肉攤老闆特意給我留的。
山藥擱在案板上,削了皮切成滾刀塊,泡在清水裡防止氧化變黑,紅棗要去核,不然燉出來湯發苦,姜拍碎,蔥切段,筒骨冷水下鍋焯水,焯好水的筒骨撈出來,放進砂鍋里,加足量的水。
山藥、紅棗、薑片、蔥段依次入鍋,大火燒開之後轉小火,蓋上鍋蓋。
我搬了張椅子坐在廚房門口,撕開師兄寄來的郵件,發現是張老照片,照片上三個年輕道士並肩站著,左邊那個我總覺得很熟悉,但並沒有見過,中間是師父,右邊那個嘴角有顆痣,面相兇悍,我不認識。照片背面寫著三人道號青雲、青玄、青石,合攝於乙亥年,我的眉心微微皺起。
剛想掏出手機問師兄這是什麼,手機就在褲兜里震了,是顧韻打來的視頻。
我看著屏幕上她的名字,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認識這麼久,我們一直都是發消息,偶爾打電話,從來沒開過視頻。
她的聲音我聽過無數次,那種帶著江蘇口音的尾調微微上揚的柔軟,但她長什麼樣,我一直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長什麼樣,我們就像兩個在黑屋子裡聊天的人,聊了很久很久,聊到彼此的聲音都刻進了腦子裡,但從來沒推開那扇門看看對方的臉。
我擦了把手,猛的跑向衛生間,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髮型,又整了整薄衫領口,回到客廳然後點了接通,屏幕亮起。
她慵懶的靠在沙發上,穿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發梢微卷,搭在肩膀上。
身後的窗戶開著半扇,陽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皮膚白得有點晃眼,她的五官是很耐看的溫婉,鼻樑挺直但不硬朗,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又有一點天生的微微上揚,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下巴線條柔和,說話的時候下頜輕輕動著,耳垂上戴著那對極小的珍珠耳釘,圓潤的光澤和她手腕上那根紅繩映在一起,襯得整個人乾乾淨淨的。
我盯著屏幕愣了兩秒,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原來她是這個樣子…
「你盯著看什麼呢?」她歪著頭,那雙眸子看著我,嘴角那點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
我愣了一瞬,抬掌摸摸鼻頭說道「看你說我羅勒快枯死了,我看看你家長什麼樣。」
她把手機往旁邊轉了轉,給我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客廳,沙發茶几,一摞手稿複印件攤在桌面上,旁邊放著一杯茶,窗外是紫金山的輪廓。然後很快轉了回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完了?」
「看完了,你那邊光線挺好的。」
她沒接這個話茬,而是把臉往前湊了湊,仔細看了看屏幕里的我,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是鬆了口氣的東西。「原來你長這樣,比我想的年輕。我本以為你其實是個油膩中叔裝嫩」
聽著她說,我笑著挑眉順手掏出根煙叼嘴裡點燃,深嘶一口,緩緩說道「你比我想的好看。」
她愣了一下,而我的耳根也有一點點紅,但很快她就恢復了那種柔中帶剛的調子。「你今天碰到什麼事了,你平時給我發消息都是短句,今天上午發的那幾條全是完整的主謂賓,你一緊張就說話變規矩。」
「你怎麼知道我緊張。」
「認識這麼久,我連你什麼時候單手打字都知道。」她把頭正回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屏幕,那對珍珠耳釘在她轉頭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我「說吧,什麼事。」
我把趙姐的事跟她說了。從老趙當年在城隍廟後巷賒我煙和麵包說起,到她被一個姓孫的假大師騙了三萬塊,買了一堆假貨。
顧韻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把手裡那杯茶擱在茶几上,低頭沉默了片刻「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先去幫她把錢要回來。那個孫大師的店開在城隍廟後巷,叫什麼『孫氏祖傳易學館』,門口掛個八卦圖。」
「要回來之後呢。」
「看他態度。態度好,退錢了事。態度不好,我把那塊八卦圖摘了。」
她抿了一下嘴角笑道「摘招牌的時候開視頻。我想看。」
「行。」我點點頭,將煙熄滅。
砂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白氣從鍋蓋邊緣往上冒,帶著山藥和紅棗的甜香。窗外阿大終於醒了,抖了抖翅膀,和阿二一起飛走了,我把手機架在灶台邊上,轉身去掀鍋蓋看了一眼湯色已經泛白,筒骨的骨髓融進湯里,山藥塊燉得酥爛。拿勺子舀了一勺嘗了嘗鹹淡,又加了小半勺鹽。
「你右手虎口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忽然從手機里傳過來,語氣不是質問,是那種已經很了解你,所以不需要問號也能確定的陳述。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淺的紅痕,是昨天收拾碎杯子劃的,我自己都沒注意到,不深,但剛好在虎口上。「被碎玻璃劃的。」
「我還以為你又跟人動手了。」
「沒有。這次真沒有。」我一邊攪動著湯一邊搖了搖頭看他。
她挑了挑眉直勾勾的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說謊。「明天去見那個假大師,先講道理,講不通再用拳頭。」
「你怎麼知道我又想動手。」
「因為你剛才說『摘招牌』的時候,聲音突然有了調子。你平時跟我說話很平,只有在準備跟人動手的時候,聲音里會帶一點很輕的起伏,上次你在工地摔老周,打電話的時候也是這種聲音。」
我撇撇嘴聳肩「貧道這是為難除害」
她抿了嘴角,忍著笑意把頭偏開,眼睛眯成了條縫,過了片刻才轉回來「總歸要注意安全」
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響,白氣從鍋蓋邊緣往上冒,我打開冰箱拿了瓶啤酒出來,拉開瓶蓋喝了口:「話說師兄寄了個老照片過來,上面是我師父和另外兩個人。我一會發給你看,也許和引路人有關」
顧韻低下頭看手邊的資料,睫毛在她臉上投下小片陰影說道「好,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會和走在一條路上」
言語鑽耳,舀湯的手微微顫慄一瞬,我笑著道「知道了。」
「還有,你上次在工地摔老周,右手虎口不是又疼了好幾天嗎,記得不管如何不要讓自己受傷。」
窗外那兩隻斑鳩又在叫,夕陽透過廚房的小窗打在灶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