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濟生古玩


  到上海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導航把我從高架帶到一個寺廟背後的一片老街區,路越開越窄,兩邊全是石庫門老房子,青磚牆上爬滿了枯藤,路燈昏黃,照著石板路上深深淺淺的水窪。

  我把車停在巷口,給顧韻報了平安,拎著背包下了車,巷子太窄,車開不進去。

  初冬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我把外套領口往上拽了拽,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顧韻發來的地址,黃浦區老城廂,城廟後巷,濟生古玩。門牌號後面跟著一句話:周濟生,原龍虎山道士,已還俗,你師父的故交,法器經手人。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狗叫,不知哪家的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播音員的聲音混著炒菜的滋啦聲從石庫門的木格窗里飄出來。

  我數著門牌號往裡走,走到巷尾最後一個拐角,看到一塊木匾掛在門楣上,漆面已經斑駁了,寫著「濟生古玩」四個字,字體端正沉穩。

  店門半敞著,裡面亮著燈,門口停著輛黑色商務車,車身沾滿了泥漿,輪胎縫裡嵌著黃土,和我那輛比亞迪有著異曲同工之處,看就是剛跑過長途。

  我正想推門進去,忽然聽到裡面傳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被砸在櫃檯上,緊接著一個沙啞的男聲說道:「周老頭,我們老闆說了,那批東西你留著也是占地方,開個價,大家好商量。」另個聲音接了話,更年輕些,語氣裡帶著一股不耐煩「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盯你這店不是一天兩天了,每個月都來問一次,你每次都說不賣,老闆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回了句:「你們老闆要的東西不在我這兒,跟他說,別再派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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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啞嗓子冷笑了一聲:「不在你這兒在哪兒?那批劍是你經手的,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龍虎山的老檔案里記得清清楚楚,十四把桃木劍,你經手了七把。另外七把在哪兒,你心裡清楚。」

  我在門外聽完最後一句,眉心微蹙,把背包垮肩上推門走了進去。

  店裡光線昏暗,靠牆的博古架上堆滿了舊書和法器盒,玻璃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頭髮全白了,穿一件灰布對襟衫,手裡盤著兩枚核桃。

  他面前的櫃檯上擱著把紫砂壺,壺嘴被磕掉了一小塊,茶水順著裂縫滲出來,淌在櫃檯上。

  兩個男人站在櫃檯前面,一個剃著板寸頭,脖子上露出截青色紋身,剛才那個沙啞嗓子應該就是他的,另一個瘦高個,穿著個破大衣手插在口袋裡,站姿吊兒郎當的。

  板寸頭轉過頭來看我,上下打量了眼,大概覺得一個的年輕人沒什麼好顧忌的:「你他娘誰啊?這店今晚不營業,出去。」

  我沒理他,走到櫃檯前面,把背包放在櫃檯上。

  周濟生抬頭看我,手裡的核桃停了,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用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辨認什麼。

  我從背包里抽出那把S-07桃木劍,剝開報紙,放在櫃檯上。

  劍柄上的弧形刻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

  周濟生低頭看著那把劍,手裡的核桃放在桌上,他沒有碰劍,只是隔著玻璃櫃檯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我,聲音有些發顫:「這把劍是誰給你的。」

  我向來不愛委婉,淡淡說道「不是給的,是從成都城隍廟後巷一個假大師店裡拿回來的,七把劍,他供在供桌上當假貨賣,劍柄上有刻痕,七道弧線連起來是一張地圖,圓心在上海,接頭人姓周。」

  「你姓什麼。」

  「玉塵,師父給我起的道號。」

  周濟生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把S-07桃木劍,拇指在劍柄的弧形刻痕上來回摩挲。

  然後他把劍放回櫃檯上,轉過臉看著板寸頭,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剛才那種不緊不慢的敷衍,是有了底氣之後的硬氣:「你們回去吧,告訴你們老闆,那批劍的正主來了。以後不用再派人來了。」

  板寸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老頭忽然硬氣起來了,他看看周濟生,又看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種不確定的打量:「就他?一個毛頭小子,也配拿那批劍?周老頭,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配不配不是你們說了算的,劍上的火紋只有他能激活。你們老闆要的那套劍陣,沒有他,誰也開不了。」周濟生把S-07桃木劍遞給我,「玉塵,讓他們看看。」

  我輕笑,倒是詫異這老頭的話,但也不好駁了他面,抬掌接過劍,拇指按在刻痕上,凝吸壓著劍柄,劍身不可思議的好像震了一下,勻著呼吸抬起另掌食指和中指夾住劍柄,從離位往震位揮過去。劍尖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很短的弧線,劍身再次震顫,劍柄上的刻痕在昏暗中居然像是泛了一下淡金光

  運氣的消耗極大,但在這時候強壓著不適淡淡的看著幾人,板寸頭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那大衣哥也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板寸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推門走了。

  大衣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的桃木劍,然後消失在巷子的黑暗裡。

  門在身後合上,店裡恢復了安靜。

  周濟生慢慢坐回櫃檯後面的藤椅上,整個人像是忽然鬆了下來,我也猛的泄了氣,找了個板凳癱坐下,剛才撐著的硬氣都散了,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我,眼眶有些發紅。「你師父當年把劍交給我保管,說如果有一天有個年輕人帶著這把劍來找我,讓我把東西交給他。我等了二十多年,終於等到了。」

  他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裡間,從柜子深處拿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本手抄本,封面寫著《七星馭劍法》,旁邊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是師父的字跡——《上海札記》。

  「手抄本是七星劍陣的完整口訣。你師父留給你的,這本札記是他當年和青玄在上海追查青石的時候寫的,裡面記了他們在上海做的幾個風水委託,還有七星劍陣的歷史和劍匣的下落。七星劍陣一共兩套,十四把劍。你師父追回了一套,青石帶著另一套去了新加坡。你手裡的這七把,編號01到07,青石手裡那七把,編號應該也是一樣他當年偷走的就是按順序排的兩套完整劍陣。」

  我喝了口茶看著人「劍匣現在在哪兒?」

  「劍匣不在上海。引路人半年前來過一趟,把劍匣取走了,說放在上海不安全,轉移到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讓你去龍虎山,劍匣被他藏在了龍虎山祖師殿後面的密室里。那是七星劍陣的發源地,也是你師父和引路人當年學藝的地方。密室的鑰匙,就是我剛才給你的那個布包夾層里那把銅鑰匙,你打開看看。」

  我翻開布包夾層,裡面果然有一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道弧形符文,和桃木劍上的刻痕弧度一致。

  「青石的人一直在找這批劍,他們以為劍匣還在我這裡,每個月都來騷擾,剛才那兩個人只是探路的,真正的麻煩在他們老闆。青石在新加坡藏了這麼多年,手裡應該也攢了不少東西。你去找他之前,先把七星劍陣練熟,這套劍陣,是你師父留給你對付青石的底牌。」

  我點點頭把手抄本和札記放進背包里,拿起那把07桃木劍,準備離開。

  周濟生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半年我也沒閒著,托道協的老關係查了青石在新加坡的底細。青石在那邊混得不錯,手下有間風水公司,明面上做企業諮詢,暗地裡乾的還是當年偷學禁術的老本行,玉塵你看看有什麼用沒有」

  我轉身接過信封里是那家公司的地址和聯繫方式,還有一張青石近年的照片。我抽出照片看了一眼,和舊照片上那個濃眉闊臉、嘴角有顆痣的年輕人比起來,現在的青石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神里那股子兇悍沒變,嘴角那顆痣還在,多了幾道皺紋。

  只見周濟生又拿出一張名片給我「你師父沒激活的火劍,你激活了,他當年沒追上的路,你得替他走完。這是我的電話,有需要也可以聯繫我」

  我把信封名片收進背包內側兜里,端起周濟生重新泡的紫砂壺,又喝了一口,道了謝轉身離開。

  窗外巷子裡還是會傳來幾聲狗叫,我把桃木劍收好,背上背包。

  上海這一趟,師父留下的東西拿到了,引路人的去向也清楚了,接下來,該去龍虎山拿劍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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