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好久不見
此時的門口安靜得有些過分,我的眉心緊鎖。
只見那個油漆工把桶放下以後,就一直站在那裡。
兩隻手侷促地搓著褲縫,眼神飄來飄去,但就是不敢往我這邊看。
江湖裡待得越久,就越明白一個道理。
別人主動送上門來的東西,十件裡面有九件都是坑,俗話說得好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何況是這種在知道對面來者不善的情況下,我抬頭看了眼那男人。
四十來歲,皮膚曬得發黑,袖口沾滿了幹掉的乳膠漆,這一看就是常年干裝修的,不像修術的人。
他只是個傳話筒,我把黑符重新放回桶里,蓋上蓋子,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兩步,不過距離我還有三四米的時候就停住了。
我起身掏出煙盒,抖了根煙叼嘴裡點燃,看著他笑了笑」別怕,我要真想對你幹什麼,你站門外和站門裡,沒有區別。」
男人勉強扯了扯嘴角」玉……玉先生,我就是個送東西的,別為難我。」
我吸了一口煙,煙霧緩緩呼出,眯眸打量著身前的這個人「我知道。」
顧韻夢裡看到的那個刷漆工,是左撇子。
而眼前這個人,也是左手一直提著桶,我低頭掃了一眼他的虎口,那裡有一層很厚的老繭。
做油漆很多年了,不像裝出來的,在國外華國人之間,除了情誼,就是惡意。
」桶是誰給你的?」
男人咽了口唾沫一臉老實的說道」我不知道。」
楠虎一聽就急了,皺著眉怒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敢替人送東西?傻了!?」
那男人被他一吼,臉色更白了,趕緊擺手。」我是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家樓下喝咖啡,一個戴帽子的華人找到我,說讓我今天下午四點,把這個桶送到這裡,五百新幣,當場給錢。」
說著,他從褲兜里摸出幾張新幣。
就在這時,顧韻忽然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她聲音很輕」玉塵……」
我側頭看著剛剛還在一旁休息的人說道」嗯?」
她盯著門外那個油漆工,那雙黛眉緊鎖」剛剛我們一直在說話,他,是不是一次都沒眨眼?」
顧韻那句話鑽進耳朵里,我後背的瞬間汗毛豎了一半。
她不說,我不會注意到。
一個大活人站在門口,老老實實提著個桶,誰會去數他眨沒眨眼?
她這麼一說,我回頭去看那個油漆工,他還是那個姿勢,兩隻手搓著褲縫,臉上掛著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眼皮一動不動,像兩塊玻璃珠子嵌在眼眶裡,忘了眨眼這個功能。
我腦子裡瞬間嗡了一聲。
抬手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菸灰落了一地,沒回頭,壓低聲音對顧韻和鈺謹說了句:「別盯著他看。」
師叔是什麼人?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懂了。
拐杖往地上一頓,一聲悶響,身子側了半步,剛好擋在顧韻前面。
顧韻沒說話,瞬間低頭盯著地下。
師叔站到我旁邊,緩緩開口道,嗓音很沉「他碰過這個桶沒有?」
「碰過。」男人馬上點頭。
「除了他,還有誰碰過?」
「沒有了。」
師叔沒再開口,他緩緩蹲下身,看著那捅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看氣。
師父教過我,天地萬物都有氣。
活人有陽氣,死人有陰氣,草木有生氣,金石有煞氣。
氣是看不見的,但修道的人能感覺到,就像你半夜走過一片墳地,明明什麼都沒看到,脖子後面就是一陣陣發涼。
那不是風,是氣。
普通人感覺不到,但常年修行的人,身上的穴位經絡被炁打通了,對周圍的氣會比常人敏感百倍。
師叔修了一輩子道,他的感應不會騙人。
他看了一會,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師叔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眉毛本來就濃,兩道灰白的眉毛擠在一起,在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師叔?」我忍不住喊了他一聲。
他沒理我。
又過了一會,他站起來,一隻手撐著拐杖,另一隻手朝我招了招,示意我到邊上去,我跟著他走到騎樓裡面,離門口那個男人大概七八步遠。
師叔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兔崽子,這桶沒有人氣。」
我一愣。
「一個人提著桶走了這麼遠的路,從昨天晚上拿到桶到今天下午送過來,至少十幾個鐘頭,」師叔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桶身上多少沾點活人的陽氣。哪怕他不抱著睡,放在屋裡,屋子裡有人住,氣就會往上沾。可這個桶......」
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桶,師叔把話說完,「像是剛從墳里挖出來的。」
我後背一緊,世上的東西分陰分陽。
活人用的東西沾陽氣,死人用的東西沾陰氣。
一樣東西如果既不沾陽氣也不沾陰氣,那只有一種可能,它被刻意清理過。
而會做這種事的人,多半不是人。
我下意識回頭看向門口。
那男人站在那裡,姿勢沒變,表情沒變。
不對!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從他進門到現在,他所以的動作都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沒有一絲變化。
活人的動作不會這麼規律,哪怕是躺著都會有細微小動作
而且活人不眨眼,要麼是死人,要麼是比死人更麻煩的東西。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伸進口袋。
指尖碰到那三枚銅錢師父留給我的乾隆通寶,銅錢在掌心裡溫熱。
那是師父摸了幾十年留下的溫度,是我身上唯一能讓我在害怕的時候穩住心神的東西。
我緩步走到桶前,抬掌結印伸手拿起桶蓋上的黑符。
符紙的觸感很奇怪。不像黃紙那麼粗糙,軟軟的,還涼得厲害,貼在指尖上,涼意順著手臂就往上爬。
我翻了個面,背面什麼都沒有,連一道摺痕都沒有。
正面只有兩個字,我的名字。
我心裡又沉了一下,這種感覺就像知道師叔存在前的那種感覺一樣,一直處於被人盯著.....
道門畫符,講究請神、引炁、落膽,每一道筆畫都有來歷,符頭請神,符膽聚氣,符腳收煞。
一道符畫下來不論是筆畫手法都有講究,絕不會無緣無故只寫一個名字。
除非.....
對方根本沒用符,他只是告訴我一句話,我找到你了。
我把黑符重新放回桶里,蓋上蓋子,就在符紙脫手的一瞬間。
門口那個男人忽然發出一聲悶哼。
聲音很輕,像是被人踢了一腳,又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憋著吐不出來。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楠虎的肩膀明顯顫慄一瞬,顧韻往後退了半步鈺謹抬手恰比劍指護著她。
只見男人整個人晃了一下,單手扶住門框,額頭上的冷汗開始跟下雨一樣往下淌。
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你怎麼了???」我往前邁了半步,腳底板的湧泉穴猛地跳了一下,我心裡咯噔一聲,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
他猛然抬起頭,死死盯著我,從眼角開始一種墨黑往中間蔓延,一點一點吞掉整個眼眶,最後連瞳孔都被黑色吞沒了。
楠虎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發著顫:「哥.....他的眼睛」
我當然看見了,甚至還聞到了一股味道!
甜膩的,花香味里混著腐肉的臭,就是剛才門楣里飄出來的那股味道。可現在這股味道正從眼前男人身上往外滲,越來越濃,濃到我能感覺到它在往我鼻子裡鑽。
他自己卻像是什麼都不知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玉……玉先生,」他的聲音發著抖「東西送到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的眼眶最後只剩最後一絲白色,在眼角最邊緣的地方。
我心裡猛地一沉。
「別動!」我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觸手的那一瞬間,
一股陰氣猛然躥來,我忍著那股鑽心的冷意,食指中指併攏,搭上他的寸關尺。
脈動快一陣慢一陣,時有時無,像幾十根脈搏同時在跳,各跳各的,完全沒有規律。
正常人脈象分浮沉遲數,每一種都有對應的病症和體徵,可這個脈象,壓根沒有浮沉,只有混亂的滾動。
我跟著師父這些年,看過中邪的,見過被上身,把過不知道多少個邪病的脈,但這種脈象,頭一回遇見。
師叔已經過來了,他伸手翻開男人的眼皮,大拇指按在眉骨上,往上一推,只看了一眼。
師叔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他拄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瞬間暴起,一把給我推開「退開兔崽子!」
一股沉穩的力道拍在我的胸口,啪一聲,我被師叔猛的打開,我立刻抬腳穩住身形,往後撤了兩步。
下一秒,那個男人垂下了頭,身體劇烈抽搐,
鈺謹扶著我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師傅……他不會死了吧?」
只見男人的肩膀抽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手指以詭異的弧度彎曲著,最後整個手臂猛地抬起來!
像是有一股力量在他體內瘋狂地衝撞,想要從這具皮囊里衝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嘴巴張得極大,嘴角甚至直接裂到了耳根,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滴落…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有一種詭異的、不屬於這具身體的興奮。
那雙已經完全變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我的眉心緊鎖。
他的瞳孔和虹膜已經徹底淹沒在黑色里,整個眼眶像兩個黑洞。
順著他的眼球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映在那片黑色上,很小,很模糊,像一個站在深淵邊上的人。
下一秒,他開了口一陣沙啞低沉的聲音席入耳朵「找到你了。」
聲音不是他的。
那是一道蒼老沙啞了,帶著濃重南洋口音的聲音,像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用生澀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
我的後背瞬間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就在這一瞬間,師叔手裡的拐杖猛然掄了出去。
砰!的一聲
師叔的拐杖是鐵樺木的,這一拐杖掄出去,帶著風聲,結結實實砸在那男人胸口。
這力度正常人不死也得斷幾根肋骨,哪怕練家子挨這一下也得往後退好幾步,可那個男人只退了半步。
然後他慢慢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隨即又笑了,嘴角越咧越大,裂開的傷口扯得甚至能看到裡面發白的肉。「哈哈哈哈哈,老東西……」
聲音還是那道蒼老的南洋口音,但這次帶上了一絲笑意「又見面了。」
師叔的瞳孔猛的一縮,他握著拐杖的手在細微發抖皺著眉說道「是你?你居然還沒死?」
這句話落下去,騎樓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那個東西,那個附在油漆工身上的東西,師叔認識它。
不止認識,他們之間一定還有過什麼,很久以前的什麼。
那個男人,不,那個東西,歪著頭看著師叔。
那頭歪的角度很奇怪,脖子像是折了一樣側著腦袋,那雙全黑的眼睛從下往上打量著師叔。
嘴角裂開的弧度慢慢收攏,變成了一種近似於微笑的表情,不是剛才那種肌肉失控的咧開,是真的在笑。
「幾十年了老東西」那聲音從裂開的嘴角里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你的拐杖,還是這麼重。」
師叔沒有接話。
只是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但攥拐杖攥得更緊了,指節白得像骨頭要從皮膚里刺出來。
我站在師叔旁邊,手是還插在口袋裡,三枚銅錢貼在掌心。
銅錢溫熱,是我跟這個還算現實世界的最後一絲連接。
我盯著面前這個嘴角還在淌血的東西,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它認識師叔。
那張黑符上,卻寫的是「玉塵」,我的名字
不是寫給師叔的。
是寫給我的。
這東西,難不成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我來的。
不對!
師父說的第三件事,其中一個,那個我花了八百萬才明白的道理,彩票號碼不能算…
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種新的,比死亡更讓我害怕的含義。
師父不讓我算,不是因為怕我發財!
是怕我被他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