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南洋降頭術(下)
只見師叔拿著那張陽符,沒有馬上貼上去,這讓我有點意外。
我認識他這麼久,他做事向來是能動手絕不動嘴。
一個符能解決的事,他懶得跟你解釋半句,一個眼神能說明白的問題,他寧可讓你自己去悟。
可這會兒他站在門楣底下,盯著那層被刮出來的陰文,看了足足得有半分鐘。
我意識到了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夕陽從騎樓外面斜著打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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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咯噔一聲,這是我第一次見師叔這樣。「師叔,這東西很麻煩?」
他沒回答我,只是把手裡的陽符往前一遞。
「兔崽子,你來。」
我愣了一下「我?」
師叔瞥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了,讓我想起了師父當年讓我第一次獨立起卦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怎麼,現在連一張陽符都不敢貼了?」
我接過符紙,輕笑一聲,沒再多問。
我知道他的意思。
從我決定開這家風水公司那天起,有些事就不能老靠著師叔了。
他可以幫我擋一回,擋兩回,擋不了一輩子,這道理我懂,他不用說。
我踩著腳手架慢慢往上爬,越靠近門楣,一股味道就越重。
之前我以為是油漆味,可湊近之後才發現不對。
油漆味底下還壓著另一種味道,一種很特殊的香。
不是我們道門常用的檀香,也不是廟裡那種香火氣,更像南洋一帶祭祀時候燒的那種料子,甜膩膩的,聞久了讓人後腦勺發緊。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羅盤。
指針還在轉,比剛才轉得更慢了,但方向更明確了。
我心裡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
這層陰文,恐怕不是單純要改這棟騎樓的風水,它更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想到這,我沒急著把陽符貼上去,抬手摸了一下門楣旁邊那根木柱子。
手指剛搭上去,我就停住了,只覺木頭裡面有震動。
很弱,如果不是這些年跟著師父練出來的那點感知,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
它不是那種咚咚咚的跳動,更像是什麼東西在木頭裡面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低頭朝下面喊了一聲「師叔。」
師叔看我一眼說道「怎麼了?」
「這裡面有東西。」
下面幾個人一下子全安靜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把呼吸放輕了。
師叔抬頭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緩緩開口道「什麼感覺?」
我閉了一下眼,仔細去感受那股震動。
不是活物,活物的震動是亂的,躁的,帶著體溫。
也不是陰魂,陰魂靠近的時候,手指頭是刺痛的,像是被針扎。
這個不是,這個更像是有人把一道氣封進了木頭裡面,讓它在那兒待著,不動,也不走。
我睜開眼,思索片刻說道「像一口氣。」
只見師叔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這個人,泰山崩於前都不帶眨眼的,但這句話讓他臉上的線條突然繃緊了。
他的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下來。」
我沒猶豫,馬上從腳手架上下來。
腳剛落地,楠虎就湊過來了。「哥,你發現什麼了?」
我沒來得及回答,師叔已經伸手把我手裡的羅盤拿過去了。
他低頭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不對。」
顧韻站在旁邊,一直盯著門楣上那層陰文看,聽到師叔這麼說緩緩開口道「哪裡不對?」
師叔沒馬上回答,他拿起拐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看著他的表情,我的眸子微眯,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各種可能性「什麼問題?」
「如果這東西真的只是為了害這棟騎樓,為什麼要把陰符藏在油漆裡面?」
楠虎搶著說道「因為不容易被發現?」
「這是一個原因。」師叔看著他,「但不是全部。」
我盯著那層陰文,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串起來了
「它不是想藏!」
師叔看向我,點了下頭「繼續。」
我掏出根煙點燃緩緩說道「它是在借。」
顧韻轉頭看我。「借什麼?」
我沒馬上回答。因為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師父以前跟我說過的一句話。
那還是下山前一年,師父喝了點酒,難得話多一點,跟我扯了不少江湖上的事。
他說,南洋有一種降頭,不傷人,不害物,它只做一件事,借。
借一個地方的氣,借一個人的運,最後直至借一條命。
我當時覺得這東西離我太遠了,就當故事聽。
可現在站在這棟騎樓門口,聞著那股甜膩的南洋香料味,我突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我看著眼前的騎樓,聲音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它不是想讓這棟房子變陰。它是在把這裡變成一個陣。」
師叔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但我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某個他一直在懷疑的事情,終於被我說中了。
「什麼陣?」
我剛想開口。
頭頂傳來一聲響,很輕,但在安靜的騎樓里聽得真真切切。
啪!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裂開了。
然後,一滴黑色的液體,從門楣中央緩緩滲了出來,那滴黑水順著木紋一點一點往下走,走得極慢,像是故意讓你看清楚。
所有人都沒動,也沒人說話。
因為那個東西給我們的感覺是一樣的,太他媽惡臭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直衝大腦。
裡面那個一直藏著的玩意兒,醒了。
那滴黑水繼續往下走,速度不快,但我盯著它的時候,總覺得它在看我。
這種感覺很荒謬,但站在那個位置,聞著那股味道,看著那滴黑水在木紋上爬,你就是會覺得它在看你。
它流到距離青石台階還有不到半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在了半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掛在了哪裡。
楠虎盯著那滴黑水看了好幾秒,往後退了一步「哥,這牛頓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
沒人笑。
不是他說得不好笑,是所有人都笑不出來。
我盯著那滴黑水,手裡的羅盤慢慢轉了半圈,指針最後停了下來。
方向,正對著門內。
我心裡沉了一下。
如果陰氣是從外面往裡滲的,那說明有人想從外面改這棟騎樓的氣場,這種事我見得多,不算太難辦。
但現在陰氣的源頭在裡面。
也就是說,有人把東西放進去了,而且不是今天放的,也不是昨天放的。
這個東西在這裡待了很久,一直在等。
「開門。」我說。
師叔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看懂了,他不是猶豫,是在給我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確定?」
我點頭「它既然想讓我們進去,那我們就進去看看。」
師叔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拐杖握緊了一些。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攔我,但他會把後路給我留著。
這是他們這一代人的方式,不說話,但什麼都替你想著了。
騎樓的大門被推開,發出一陣很老的摩擦聲,刺耳悶沉。
只見樓門內很安靜,白天的牛車水還是熱熱鬧鬧的,外面有人說話,有車過,還有遊客拿著手機拍照,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可這扇門就像一道分界線,一跨進來,所有聲音都被隔開了。
不是完全聽不見,是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水。
我跨進去第一步,腳底板就發涼,從腳底往上鑽,沿著骨頭一路躥到後腦勺。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青磚沒什麼問題,牆壁也沒什麼問題。
可這棟騎樓的正中間位置,有一道很淡的黑線,從門口一直往裡面延伸,細得像一根頭髮絲,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一旦你看見了,就再也移不開眼睛了。
像有人用墨水在地上畫了一條路,我蹲下來,用手指比了一下距離。
「怎麼了?」顧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看著那條黑線,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苦。「這是引路。」
楠虎愣了一下。「誰給誰引路?」
我沒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給我們引路。
是裡面的東西,在告訴外面某個存在往這兒走,順著這條線走,就能找到你想找的東西。
或者說,找到你想找的人。
師叔走到我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線。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了兩個字。
「活降。」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這個詞。
第一次是在發現陰文的時候,那時候他只是懷疑,語氣里還帶著一點不確定。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說的就是
我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師叔沒馬上解釋,他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不是什麼法器,就是普通的老銅錢,上面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東西。
他把銅錢挨個放在黑線旁邊。
第一枚,沒反應。
第二枚,開始輕微地晃,騎樓裡面根本沒有風。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頂著它。
第三枚,剛放下去,直接裂了。
銅錢從中間崩開,裂縫整齊。
楠虎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師叔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銅鏽。
「有人養了一道降。不是養在人的身上。」
他抬起頭,看著這棟騎樓的深處「是養在這裡。」
我看著眼前這棟騎樓,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劉志遠想對付我,這我理解。
青石想給我們找麻煩,這也能說得通,但他們為什麼要選這棟騎樓?
師父以前在這裡住過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如果不是刻意打聽,根本不會有人把我和這棟房子聯繫起來。
除非…
我想到一個可能,臉色慢慢變了,深嘶最後口煙,將煙霧從鼻腔壓出,嗓音低沉「有人知道我會買這裡。」
師叔看向我,沒說話,等著我往下說。
「對方不是臨時起意布置的」我看著牆上那些舊痕跡,有些地方明顯是被人動過的,但不是最近動的,可能幾個月前,甚至更早「他早就知道,這裡會成為我的地方。」
顧韻突然捂住額頭,蹲下,我猛的轉身抬掌扶住人「怎麼了???」
她沒回答,閉著眼睛,臉色白得不像話。
幾秒鐘之後,她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掐進我的肉里,一陣刺痛惹的我眉心微蹙。
「玉塵。」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我剛剛看到了。」
我皺起眉「看到什麼?」
她慢慢睜開眼「昨晚還有人站在這棟騎樓門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誰?」
顧韻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很模糊的畫面「不知道,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能確定一件事。」
她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緊到我的手指開始發麻。
「他不是在看這棟房子。他是在看你。」
我沒說話,因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發現陰文開始,我們一直在往一個方向想,對方針對的是這棟騎樓,是師父留下的東西,是我們開張的生意。
但現在我知道,不對。
目標從來不是房子。
是我。
就在這時,門外倏然傳來一個聲音。
「請問這裡是不是玉先生的店?」聲音不大,甚至有點發虛,但在安靜的騎樓里聽起來格外清楚。
我們同時回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普通的工裝,上面沾著白的灰的油漆點子。
他手裡提著一個油漆桶,他站在門口,沒往裡面走。
我看著他的臉,他臉上沒有什麼敵意,但有一種很深的恐懼,我沒說話,抬手摟著顧韻坐到一旁。
他張了張嘴,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有人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他的聲音很低,說到後面幾個字的時候幾乎聽不見了,「他說……你看見以後,就會知道他是誰。」
男人把油漆桶放在地上,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眼顧韻又抬頭看著門口的男人,邁步上去。
那個桶很輕,提起來的時候裡面晃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滾動。
我蹲下來,打開蓋子,裡面沒有油漆。
只有一張黑色的符紙,折得整整齊齊的,躺在桶底。
我的眉心緊鎖,伸手把符紙拿起來,展開,上面寫著兩個字。
玉塵!
是我的名字,我的瞳孔驟縮一瞬,垂眸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慢慢收緊。
身後,師叔的聲音傳過來,很沉。
「玉塵,關上門。」
我沒有回頭,也沒應答師叔,因為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有些東西,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