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碎瓷片
赫連璟看著她,她說"我不記得"的時候,眼神里那層茫然是真的。
她的右臂還在微微顫抖,方才那股爆發力耗盡了這副病弱軀殼裡全部的儲備,她現在連攥拳都做不到了。
可他方才在屋脊上看見的,又分明是她。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額角的血痂、虎口的傷口、衣擺上暗紅的血點子上。
不記得,卻做得到,不知道自己會什麼,可一動起來就是殺招。
一體雙魂。
一個被外人當成離魂症的瘋姑娘,身體裡還住著另一個人,那個人在她睡著的時候接管她的軀殼,替她擋住所有危險,然後退回去,什麼都不讓她記得。
可方才那一幕讓他覺得不對。
雙魂是被動防禦,是遇到危險才應激出現,可方才她反擊的姿態太精準了,精準到像那個人根本不需要接管她的身體,就能讓她的肢體自行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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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璟慢慢地眯起了眼。
一體雙魂能解釋她時而混沌時而凌厲的轉變,可除了反擊的反應,她還知道很多事情,即使不出門也知道。
祠堂里她面對一群人質詢時穩得像握慣權柄的姿態。
昨夜她把自己咬得滿手是血也不肯出聲的隱忍。
方才她手裡攥著碎瓷、渾身浴血、眼底那簇火把整個黑暗燒穿了一瞬的樣子。
赫連璟也沒想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虎口那兩道割傷上。
他從腰間摸出那瓶昨夜用過的金瘡藥,倒了一點在指尖,拉過她的右手,把藥粉敷在傷口上。她疼得"嘶「了一聲,眉心擰了一下,但沒有縮手。
"你欠我第三回了。」他說。
郗月漓的眼皮沉沉垂下來,精神從方才的高度緊繃里去,靠在床沿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墜。
赫連璟扶著她的肩膀把她送回床上,替她蓋好被子,把那隻沾了血的碎瓷片踢到床腳底下,又將散落在地上的匕首撿起來掂了掂,收進了自己腰間。
他直起身來,看了一眼窗外,距離天亮至少還有一個時辰。
他想了想,在床前的地上重新坐了下來,背靠著床沿,閉著眼,耳朵捕捉著屋裡所有的細微聲響,隨時防備那個刺客去而復返。
……
暗閣總舵。
燭火昏黃,四面石壁上掛著密密麻麻的卷宗和鐵牌,空氣中混著藥油和鐵鏽的氣味。
一個右肩被粗布草草包紮的男人跪在堂中,肩頭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堂上坐著三個老者,是暗閣的元老。
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半百以上,臉上溝壑縱橫,目光銳利如鷹。
中間的黃袍老者把玩著手裡一枚新的黑鐵牌,聽完跪著的人稟報之後,那枚鐵牌在他指間忽然停了。
"你說什麼?"黃袍老者問。
刺客低著頭,聲音不穩:"屬下潛入郗家嫡長女的閨房,欲行刺殺,尚未得手便被她徒手反擊,肩中碎瓷,她手裡攥著閣主令牌。"
堂上三個老者同時變了臉色。左側的黑衣老嫗猛地站起來,袖口帶翻了茶盞,茶水潑了一地。
"你看清楚了?正面可有字?"
"刻著『淵』字,錯不了。"
三個老者對視一眼,彼此的目光里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暗閣閣主十前忽然失蹤,令牌也隨之消失,整個組織群龍無首,內部分裂成三派互相掣肘。
此刻它出現在一個病秧子深閨女子的手裡,還是在他們派出刺客去殺她的時候。
黃袍老者慢慢坐回椅中,把玩著鐵牌的手指頓住了,他眯著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刺客,又望了望左右兩位元老。
"你今夜去殺的人,手裡攥著閣主的令牌。"
刺客:"屬下不敢妄猜,但——那姑娘反擊的手法,看著眼熟。"
"眼熟?"黑衣老嫗截斷他的話,"怎麼個眼熟法?"
刺客咽了口唾沫,肩頭的傷疼得他額頭冒汗,"肘擊腕骨正中尺縫,旋身時慣用右側借力,正手持刃反挑。」
「是閣主的路數,屬下跟過閣主三年,她的習慣動作,屬下認得出。"
堂上死一般的寂靜,三個老者坐在燭火里,面容明滅不定,每個人的眼底都在翻湧著同樣的疑惑。
一個深閨病弱的嫡女,手裡攥著失蹤的閣主令牌,身體裡流著閣主的搏擊記憶,那到底閣主就是郗月漓,還是他們的閣主借了別人的軀殼活了回來?
黃袍老者沉默了很久,"先別動她了,撤了單,銀子照付給方氏那邊。你傳話下去,所有人不許再碰郗家嫡長女一根頭髮,誰敢動,以叛閣論處。"
刺客躬身退了出去。密室的門合上之後,黃袍老者轉過頭看向兩位同僚,燭火在他渾濁的眼底跳了跳。
"臨淵閣的令牌可以偽造。但搏擊的路數,改不了。咱們閣主從來沒有離開過暗閣,這十天,活了還是死了,活了又活成了誰——咱們該去當面會會這位郗大姑娘了。"
錦弦院裡天已經蒙蒙亮了。
郗月漓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呼吸平穩,眉目舒展,
她醒來之後攥著那片碎瓷,虎口的傷口被藥粉覆著,微微發癢,看著房內細微的線索,推算發生的事情。
她把玄鐵令用油布重新包好塞進枕頭底下,窗外青黛的腳步聲近了,錦弦院的門被推開,晨光湧進來,把昨夜殘存的那絲血腥氣沖得乾乾淨淨。
次日下午,郗月漓算準了時辰。
前廳剛擺上晚膳,郗明遠和方氏正坐在一處用飯,府里大半僕從都聚在膳房附近當值,後巷角門把守最松。
她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頭髮隨意攏成個髻,從錦弦院的後窗翻了出去。
翻窗的姿勢生疏得很,膝蓋磕了窗框一下,疼得她呲了呲牙,但好在沒驚動院門口婆子。
她沿著牆根疾走,穿過穿堂時迎面撞上一個灑掃的小廝。
那小廝愣了一下,認出是大姑娘,正要張口喊人,郗月漓忽然歪了歪頭,眼神渙散,嘴角流下一道涎水,含糊不清地嘟囔:「蝴蝶……好多蝴蝶……牆上有蝴蝶……"
小廝被這副模樣嚇得往後退了三步,手裡的掃帚都掉了,轉身就跑著去稟報:」大姑娘又犯病了!跑出來了!"
郗月漓擦了擦嘴角,拔腿就往角門跑。
她還沒跑到角門,兩個粗壯的家丁就從月洞門那邊抄近路堵了上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地上按。
她掙了兩下掙不動,這副身板太弱了,昨夜那場打鬥耗盡的力氣還沒養回來,此刻連個家丁都推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