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鐵匠鋪
"鬆開!"青黛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擦了把汗,沖那兩個家丁喊。
"你們別按著姑娘!姑娘這是犯病了需要扎針,你們快跟我一道送姑娘去街口醫館,讓大夫給姑娘扎兩針就好了,你們這樣按著,萬一姑娘掙出個好歹來,誰擔得起?"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大姑娘犯病跑出來,他們若直接捆了送回錦弦院,萬一路上出了事擔不起,送去醫館扎針,有青黛跟著,他們看著,倒也算交差。
為首的便鬆了手,改成虛扶著郗月漓的胳膊往外走:"行行行,去醫館,姑娘您老實些。"
郗月漓被兩個家丁一左一右夾著出了府門,拐過兩條街便到了一家掛著"濟生堂"牌匾的醫館。
青黛跑在前頭跟坐堂大夫耳語了幾句,大夫點點頭,讓家丁把郗月漓扶進裡間的小隔間。
青黛回頭沖那兩個家丁說:"你們在這兒等著,大夫扎針不許旁人看著,姑娘過會兒就好了。你們先去個人回府稟報老爺一聲,免得老爺擔心。"
家丁猶豫了一下,但青黛說得有理,況且醫館裡人多眼雜,大姑娘跑不了。
一個家丁便轉身出了醫館回府報信去了,另一個在堂前的長凳上坐了下來,翹著腿等著。
隔間門一關上,郗月漓便從軟榻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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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從柜子里取出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遞過來,又指了指後門的方向。
青黛快手快腳地幫郗月漓換了衣裳,把原本那身灰布裙子疊好塞進包袱里,又從袖中摸出一頂帷帽扣在她頭上。
"姑娘,您去多久?奴婢在這兒替您拖著。"
郗月漓按了按帷帽的邊沿,帷紗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一道瘦削的弧線,"天黑之前我一定回來。"
她從後門溜了出去,鑽進醫館後面那條窄巷,七拐八繞穿過三條街,終於站在了那扇灰撲撲的小門前,門楣上沒有牌匾,和上次路過時一模一樣。
她從袖中摸出那枚玄鐵令牌,攥在手心裡猶豫了一息,然後抬手叩了叩門。
三長兩短,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敲,手指自動就做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者的臉。
滿臉皺紋,花白頭髮,眼睛渾濁得像覆了一層霧,可那層渾濁底下的目光掃過她手裡的玄鐵令牌時,驟然銳了三分。
"什麼人?"老者的聲音沙啞低沉。
郗月漓把令牌正面露出來,聲音壓得很低,故意含著一層高深莫測的意味,"怕有人占了位置,過來看看。"
老者盯著令牌看了足足五息,然後拉開門側身讓出一條縫,郗月漓跨過門檻,門在她身後迅速合上了。
裡面是一個極窄的天井,堆著幾捆廢鐵和生鏽的農具,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鐵匠鋪。
可老者引著她穿過天井,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暗門,裡面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請隨我來。"老者的態度恭敬了三分,步伐卻依舊不緊不慢。
石階盡頭是一間不大的暗室,四面石壁,一張方桌,桌上擱著兩盞沒點的油燈。
老者把燈點上,橘黃的光跳起來映在石壁上,郗月漓看見牆上釘著幾排木架,上面放著卷宗和鐵牌。
那些鐵牌的模樣跟她手中這枚極其相似,只是沒有"淵"字,背面刻了不同的編號。
她不知道這裡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做什麼的、屬於哪一方勢力,可她手裡這枚令牌能打開這扇門,而門後的東西看起來井然有序、運轉多年,說明這個組織還活著。
"主事可在?「她問。
老者垂手:」主事外出未歸,姑娘可有話要傳?"
郗月漓沉吟了一息,當時刺客看見她手裡有一枚令牌就撤了,也就是說昨夜來殺她的刺客,是她自己的手下。
但這個組織叫什麼她都不知道,她越是什麼都不懂,越要裝得什麼都懂,她將令牌收回袖中,抬眸看了老者一眼,目光在那層帷紗後面顯得格外幽深。
"派人再殺我一次。"
老者躬身應了一聲:"是。"
郗月漓沒有在暗室里多留,轉身沿著石階走了上去。
老者送她到門口,拉開那扇灰撲撲的小門時,天色已經暗了幾分,巷子裡的光變得曖昧起來,暮色把灰牆塗成一種溫吞的暗金色。
她跨出門檻,帷帽的紗在晚風裡輕輕晃了晃,她沿著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真的只是路過的人。
可她轉過巷口的時候,餘光掃見街對面的茶棚底下,一個蹲著繫鞋帶的貨郎抬頭看了她一眼。
著街角賣糖葫蘆的小販本來面朝著街對面,她出來之後那人的背影就慢慢轉了過去,重新背對著巷口。
她攥緊了袖中的令牌,腳下沒停,她想繞路甩掉尾巴,可那條街是一條直巷,兩邊沒有岔路,走到盡頭才能拐彎。
她步子加快了些,帷帽的紗被晚風掀起來一角,露出她繃緊的下頜。
然後她聽見了馬蹄聲,從巷口的方向過來。那匹馬拐進街面的時候,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她不是很想見到的臉。
赫連璟靠在車壁里,手肘支在車窗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見她的時候嘴角彎了彎。
"巧。"他說。
郗月漓站在原地,帷帽的紗遮著她大半張臉,可她藏在紗後面的表情極其複雜。巧?從宸王府到這條巷子,要穿過半個京城。她不信。
赫連璟已經放下了車簾,車門從裡面推開,他偏了偏頭示意:"上來。"
郗月漓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茶棚,她咬了咬後槽牙,掀簾上了馬車。
車廂里舖著暗青色的錦墊,角落擱著一隻暖爐,爐火很淺,把她的帷帽紗簾映出一層淡橘色的光暈。
赫連璟坐在對面,一條腿曲著,手肘搭在膝頭,歪著頭看她,那副懶散的姿態底下藏著一點不加掩飾的審視。
"去哪兒了?"他問。
"出來轉轉。"
"轉這麼遠?"
"腿腳好。"
赫連璟嘴角那點弧度又加深了一分,他沒有追問,只是敲了敲車壁,"去西市。"
郗月漓以為他只是要送她回府,可馬車在鬧市最擁堵的那段街面停了下來。
赫連璟率先下了車,側過身朝她伸出一隻手。車簾掀開,外面人頭攢動、燈火初上、街邊的綢緞莊和首飾鋪子門口掛著的燈籠剛點亮,暖黃的光鋪了一地。
"下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