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煙青緞


  郗月漓隔著帷紗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街面上那些正在朝馬車張望的面孔。

  茶肆二樓窗口有幾個閒坐的茶客正低頭往下看,街對面賣頭花的攤販手裡拿著銅鏡假裝整理貨品,鏡面卻正對著馬車的方向。

  她把手搭進了他的掌心。

  赫連璟握住她的手把她扶下來,拇指在她手背上不動聲色地蹭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引著她往綢緞莊裡走,"來都來了,挑匹料子。"

  綢緞莊裡各色錦緞綾羅在櫃檯上鋪展開來,燈火照在緞面上泛著柔潤的光。

  赫連璟在櫃檯前面停下來,隨手抽了一匹煙青色的料子,緞面泛著暗銀的細紋,像月光底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把料子展開來,在她肩上比了比,指尖拂過布面的時候不輕不重地擦過她頸側,那觸感隔著帷紗都能感覺到溫度。

  "喜歡麼?"他低頭問她,聲音放得很輕,幾乎是貼著她耳畔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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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月漓垂著眼,帷紗遮住了她的表情,可她聲線里那一點恰到好處的羞澀被她捏得滴水不漏:"殿下挑的,自然是好的。"

  櫃檯掌柜眯著眼笑,連連點頭夸"姑娘好眼光"。

  赫連璟把這匹料子折好,遞給掌柜:"包起來,送到郗府。"

  他付銀子的動作不緊不慢,足夠讓二樓那兩個人看清他袖口露出來的天樞司暗紋。

  郗月漓站在他身側,微微低著頭,帷紗垂著,一切都恰到好處。

  出了綢緞莊的門,街面上那幾道目光還在,郗月漓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間,她鬆開了方才一直虛虛搭在赫連璟臂彎的那隻手,往車廂里側挪了半尺,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個清晰的空隙。

  帷帽的紗被她掀起來折到帽沿上,露出一張在燈火餘暉里顯得格外冷淡的臉。

  "多謝殿下解圍。"她說,語氣客氣而疏離,像方才綢緞莊裡那個溫軟害羞的人換了個魂魄。

  赫連璟靠在車壁上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方才挪開的那半尺距離上。

  "那匹料子,"他說,"本殿買都買了,不拿白不拿。"

  郗月漓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

  她推開車門,彎腰下了馬車,站在郗府後巷的青石板地上,隔著半扇車門抬眸看他。

  暮色從巷口斜切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極淡的金線,那雙杏眼在漸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

  "殿下的東西太重,我拿不起,下次若再有眼線盯梢,殿下只需路過便可,不必演到綢緞莊裡。"

  她退後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郗府角門走去,背影瘦削而筆直,腳步沒有停頓。

  赫連璟坐在馬車裡,看著她推開那扇灰撲撲的角門,側身閃了進去,門板合攏的一瞬間他看見她袖口露出一截煙青色的緞面。

  她嘴上說著"拿不起",可方才下車時,那匹料子被她從綢緞莊掌柜手裡接過來的時候,指尖攥得比誰都緊。

  他把車簾放下來,靠回車壁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郗月漓回到院裡,青黛已經等得坐立不安了,一見她回來便撲上來拽著她胳膊上下打量。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那家丁回來報了信,說是大姑娘在醫館扎針得扎滿一個時辰才能走,老爺那邊也沒追問,您去哪兒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辦了點事。"郗月漓把帷帽摘下來遞給青黛,走進屋裡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今夜刺客會來,但在此之前,她得先讓方氏知道她搬去了靜心閣,讓方氏安心派張嬤嬤去催刺客。

  "青黛,你連夜替我做件事。"她放下茶盞,壓低了聲音。

  "明早你去院裡散個話,就說我昨夜噩夢不斷,錦弦院住著不踏實,求了祖母的恩准,明晚搬到西跨院的靜心閣去住幾天,那邊清淨,養養神。"

  青黛眨了眨眼:"靜心閣?姑娘,那院子偏得很,夜裡喊人都聽不見——"

  "就是要它偏。你只管把話散出去,散得越廣越好。尤其是方氏院裡的人,一定要讓她們聽見。"

  青黛雖然懵懂,但自家姑娘這幾日做的事她一件件看在眼裡,從翻牆角磚到祠堂驅魂到今夜獨自出府回來,樁樁件件都超出了她一個小丫鬟能理解的範圍。

  她用力點了點頭,攥著拳頭說:"奴婢知道了!奴婢明早一定把話傳到方氏院裡的粗使丫鬟耳朵里。"

  郗月漓靠進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刺客的事交給他們自己去辦,方氏那邊有了靜心閣這個餌自然會咬鉤,她只需要等著收網。

  第二日傍晚,郗月漓便帶著青黛搬進了靜心閣。

  箱籠只抬了兩隻輕的進去,燈點上了,門虛掩著,床帳垂著,從外面看像剛安頓好準備歇息的模樣。

  而她自己則帶著青黛躲進了隔壁那間廢棄的雜物間,雜物間有一扇半開的透氣窗,正對著靜心閣的院門和正屋的窗戶。

  天黑之後,郗月漓靠在雜物間的窗邊,手裡握著那枚玄鐵令牌,目光盯著對面靜心閣虛掩的門。

  青黛縮在她身后角落里抱著膝蓋打哆嗦,可哆嗦歸哆嗦,懷裡還抱著那截麻繩沒撒手。

  "姑娘……他……他什麼時候來?"

  "快了。"郗月漓說。她抬起手看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昨日在醫館後門翻牆時蹭破的皮已經結了淺痂,不疼了。

  子時剛過,一道黑影翻進了靜心閣的院牆,比上一次的動作慢了半拍,右肩的輪廓僵著,抬手時明顯有一個滯澀,還是那個人,傷還沒好利索。

  刺客貼著牆根挪到正屋窗下,薄刃挑開窗戶,翻身進去。

  屋裡燈亮著,桌上一盞油燈焰心微晃,桌邊的椅子上沒有人,刺客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屋裡掃了一圈,正要轉身退出,身後的院門被人推開了。

  郗月漓走進來,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燈焰在她臉上晃出一層暖黃的薄光,她身後沒有別人,手裡也沒拿武器,只有那枚玄鐵令牌被她翻了個面攥在掌心。

  "坐。"郗月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對面的那張空椅。

  刺客站在原地,握著匕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看著郗月漓,又看了看那枚令牌,沉默了幾息,最終邁步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他很識相地把匕首放在了桌面上,刃尖朝著自己的方向。

  郗月漓把令牌擱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認識這個?"

  刺客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瞬:"認識。"

  "認識就省事了。"郗月漓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閒適,可她的目光落在刺客臉上時帶著審視。

  "我讓你來走個過場,你把腰牌和單子留下,我讓你走,不傷你性命。"

  刺客看著她,一雙在黑暗裡習慣了捕捉細微動靜的眼睛慢慢眯起來,他從沒見過一個十七八歲的深閨小姐坐在燈下,跟一個夜半入室的刺客談交易,語氣像在菜市場挑白菜。

  她真的是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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