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賞花宴
郗月芙捏著那張紙看了三遍,指尖在紙面上掐出深深的摺痕。
她站起來擦了把臉,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袖中,走到妝檯前面重新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紗布下面那道疤痕長得猙獰,把她原本嬌艷的臉劈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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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碰了碰那道疤,指腹下的新肉又嫩又軟,可碰上去的那一瞬間,針扎似的疼從皮肉底下竄上來。
她把紙條重新展開來折好,塞進妝檯底下的夾縫裡,然後坐下來拿過梳子慢慢梳頭,一下一下,梳得很穩。
鏡子裡那張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從崩潰到猙獰、從平靜到一層薄薄的笑意。
不多時,郗月芙衝進錦弦院,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青黛端著茶盞從廊下跑出來,險些被她撞翻,退了兩步才站穩。
"二姑娘!您怎麼——"
"滾開。"郗月芙一把推開青黛,徑直闖進堂屋,目光在屋裡飛快地掃了一圈,她的動作又急又亂,像一隻被驚了的鳥在籠子裡撲騰。
郗月漓就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翻著帳冊,連眼皮都沒抬。
郗月芙這副架勢,從前她或許會慌、會站起來問"你幹什麼",可此刻她只是翻了一頁帳冊,等郗月芙鬧夠了再說。
"郗月漓!"郗月芙衝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湊近她的臉。
"你憑什麼奪我娘的掌家權!你憑什麼把我娘關進佛堂!你的臉呢!你的臉還要不要了!"
她嘴上罵得凶,可郗月漓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掃過鎮紙、筆架、攤開的帳冊、茶盞。
她在袖口的位置極快地停了一瞬。
那枚玄鐵令牌今早被郗月漓隨手塞進了袖中,此刻露出一截烏黑的邊角。
郗月漓合上帳冊,靠著椅背抬眸看她。
郗月芙臉上紗布還裹著半邊,露出來的那隻眼睛通紅腫脹,淚痕還沒幹透,可那隻眼睛的光袖口上粘了一下又移開了。
"我的臉要不要,不勞妹妹操心。"郗月漓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娘被禁足是因為她御下不嚴,張嬤嬤買兇殺人證據確鑿,妹妹要是覺得冤枉,不如去縣衙替張嬤嬤喊冤,來我這兒鬧有什麼用?"
郗月芙的指節在桌面上攥得發白,可她的目光又被那隻袖口吸了一下。
郗月漓看在眼裡,懸著的心"咯噔"落了位,她在找自己袖子裡那個東西。
她把茶盞放回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袖口隨著動作垂落下去,那枚玄鐵令牌的無意間被遺落在書堆中。
她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郗月芙,像在看院子裡的花。
"妹妹要是沒什麼別的事,就請回吧,我累了,要歇一會兒。"她面朝著窗外,餘光觀察著身後的動靜。
郗月芙站在桌邊猶豫了三息,她的手極快地探向書桌邊緣,把那枚方才從袖口滾落到書堆上的玄鐵令牌攥進了手心,退後半步塞進了自己的袖中。
郗月漓裝著沒看見,直到郗月芙轉身衝出門去、腳步聲蹬蹬蹬地消失在了月洞門那頭,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青黛跑進來小聲說:"姑娘,二姑娘好像拿了您什麼東西?"
"讓她拿。"郗月漓重新坐下來,"她拿了我的東西,會替我辦事,等著吧。"
三天後,宸王府的帖子送進了郗府。
燙金封面上"宸王"兩個字筆力遒勁,邀請郗府闔府赴三日後宮中賞花宴,帖子附了一句手寫的小字:"郗大姑娘若身子不適,不必勉強。"
郗明遠拿著那張帖子在書房裡轉了三圈。
宸王親自下的帖子,還特意提了郗月漓,這位殿下什麼時候對府里的姑娘這麼上心了?
當家主母在祠堂,二女傷了顏,郗明遠自己也躲在府中,讓郗月漓代表著全家去了。
宴會當日,郗月漓被青黛按在妝檯前面描了半個時辰的眉,她平日裡素麵朝天習慣了,此刻胭脂掃在臉頰上、唇脂點了薄薄一層,鏡子裡的人忽然有了幾分鮮活的顏色。
青黛又從衣櫃裡翻出那匹煙青色的料子,連夜讓繡娘趕了一件窄袖長裙,緞面在日光里泛著細密的銀紋,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被月光浸過的竹。
"姑娘穿這個去,准好看!"
郗月漓看著鏡子裡那抹煙青色,想起那天馬車裡他指尖拂過她手背的溫度,耳朵尖又熱了一下,她趕緊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走吧。"
賞花宴設在宮中御花園旁的沁芳閣。
滿京城的貴女們雲集一堂,珠翠滿目、衣香鬢影,郗月漓一襲煙青色在滿眼的朱紅柳綠之間顯得格外素淨,可她的臉被那匹緞子的冷調一襯,反而顯得眉眼更清,像一彎藏在雲層後面只露出半邊的月。
郗月漓到得不算早,青黛替她攏了攏披風便退到了迴廊下。
她獨自穿過月洞門的時候,已經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落了過來,扎在背上不疼卻讓人沒辦法忽略。
她在最末席落了座,面前三碟糕點、一盞熱茶,她垂著眼喝茶,耳朵里斷斷續續飄進旁邊的交談聲。
"……就是她?郗家那個嫡長女?看著也不像瘋的……"
"你等她犯病就知道了,我聽說她有時候走著走著忽然就不認識人了,跪地喊師尊。"
"嘖,那宸王殿下怎麼……"
"誰知道呢,興許是圖新鮮吧,這種瘋子,玩玩就膩了。"
郗月漓看著茶盞里的水面不動聲色,她習慣了,從前這些話是當著她的面大聲說的,如今好歹還知道壓著嗓子,算是進步。
赫連璟走進沁芳閣的時候,滿園的女眷都停了話頭,扇子半掩著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追著他的身影移過去。
可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停駐過哪怕一息,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經過滿園繁花。
鴉青錦袍裁得貼身利落,肩線平直如削,腰封收窄處束著一道玄色暗紋革帶,把他的身形襯得像一柄入了鞘的窄刃長刀。
銀簪束髮,烏髮攏得一絲不亂,露出整張臉的輪廓來。
眉骨高挺得像刀鋒削出來的稜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那雙眼半闔著,瞳仁極黑極深,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
赫連璟不快不慢地穿過花徑,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沒有多餘的聲響,步幅勻稱,腰背挺直,周身籠著一層渾然天成的疏離。
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正前方,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偏過去一厘,仿佛那些精心打扮了半個時辰的臉和衣裳,不過是園子裡多餘的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