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桂花香


  那是權柄浸透了骨血之後生出來的,對萬物皆不入眼的篤定。

  赫連璟不需要看任何人,因為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不需要對任何人示好,因為天樞司的權柄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態度。

  他是天家置於暗處的刀,可這把刀光明正大地走在日光底下時,比任何佩刀佩劍的將領都讓人不敢直視。

  他本該坐上首的主位,可他的腳步在經過最末席一張不起眼的矮几時,忽然頓了一下。

  赫連璟側過頭,視線第一次從正前方偏離,落在那張矮几後面坐著的人身上。

  郗月漓坐在那裡,一襲煙青色窄袖長裙,日光透過桂花的枝葉落在她肩上,碎金似的,她手裡端著茶盞,正垂著眼喝茶,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停在自己面前。

  聽到動靜,她抬起眼來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不卑不亢,那雙杏眼在日光里清冽如墨玉,底下的光像被什麼厚厚的東西壓著,壓得極穩。

  赫連璟低頭看她,那兩息之間滿園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層,幾十顆心懸在半空,等著看這位對天下女子皆不入眼的宸王殿下,接下來會做什麼。

  "這兒曬不曬?「他開了口,語氣輕柔,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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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殿那邊有棵老槐樹,蔭涼大,要不要換個座?"

  郗月漓抬眸看他,日光從他背後傾瀉過來,把他眉骨的輪廓勾出一層淺金。

  那些方才還在討論"宸王怕是根本不近女色"的貴女們,手裡的扇子差點脫了手。

  郗月漓垂下眼帘,茶盞在指間轉了半圈:"多謝殿下,這裡挺好,桂花香濃,曬一曬也無妨。"

  這話說得平常,可她垂眼時眼睫的弧度、指尖轉盞的節奏、嘴角那一絲極淡的笑意,都被她捏得恰到好處。

  像一個被心上人當眾偏袒的小姑娘在害羞推辭,羞裡帶著甜,甜里又壓著一點欲拒還迎。

  赫連璟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忽然不確定她是在配合他,還是真的有一點……不,她就是在配合他。那雙垂著的眼睛底下有一簇極輕極薄的光,像水面下的魚影,你以為看清楚了,伸手一撈就散了。

  滿園的扇子重新搖了起來,可那些搖扇的手底下藏著的竊竊私語比方才更密了,宸王殿下對一個病秧子嫡女開了口,還問她曬不曬。

  赫連璟在上首落了座,接過侍從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越過滿園的珠翠和花影,落在最末席那抹煙青色上,只停了一瞬就收回來了,可他捏著茶盞的指節比方才緊了一分。

  宴席過半的時候,絲竹聲換了一支曲子,席間眾人起身遊園賞桂。

  郗月漓獨自站在一株金桂樹下,仰頭看著滿枝細碎的花簇,她袖中那枚令牌硌著手腕,冰涼的觸感讓她在這滿園假意寒暄里保持著清醒。

  一個人影靠了過來。

  赫連璟站在她側後方,距離近得她不需要轉頭就能感覺到他薰香的氣息。

  她餘光掃見不遠處一棵海棠樹後面,兩個穿綠衫的丫鬟正往這個方向探頭探腦。

  她沒有動,仍然仰頭看著桂花,赫連璟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她側後方的位置,像在陪她一起看花。

  他忽然抬手,指尖從她鬢邊掠過,捻下一朵落在她發間的細碎花瓣,動作極慢,指腹擦過她耳廓,可那一下觸碰的溫度清清楚楚地烙在她耳尖上。

  "沾了朵花。"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可他的手在收回去的時候在她肩頭虛虛懸了一息,像沒捨得放下來。

  郗月漓的耳尖燙了一下,可她面上紋絲不動,她微微側過頭,眼角餘光跟他碰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日光里很亮,亮得底下那層審視的意味幾乎要溢出來,他在看她,看她會不會躲,會不會臉紅,會不會亂了方寸。

  她彎了彎嘴角,聲音軟得像被陽光烘過的桂花:"多謝殿下。"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微微仰起頭,那雙眼在日光里澄澈見底,底下那簇火被壓得極低極穩,紋絲不動。

  赫連璟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一塊被他攥了四年的線頭被她輕輕拽了一下,那一下恰到好處地牽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便退後半步,自然而然地拉開了距離。

  "殿下該去那邊了,「她朝遠處的席面抬了抬下巴,」有人在等您。"

  她說的"有人",是坐在席中的幾位夫人正等著給赫連璟介紹自己家的女兒。

  赫連璟沒有回頭,可他知道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看,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方才在桌邊時多了一點什麼。

  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些,像那幾步路走得不太情願。

  不遠處那棵海棠樹後面,兩個綠衫丫鬟已經走了。

  郗月漓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斂乾淨了,她配合得好極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真心配合,還是假意利用。

  宴席散後,天色已經暗了。

  郗月漓出了沁芳閣便往馬車的方向走,經過迴廊拐角時被一個人從後面追上來攔住了去路。

  赫連璟站在迴廊的陰影里,身後的宮燈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暗金色的邊,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處看不分明。

  "你今天——「他開了口,又頓住了。他本想說」你今天配合得挺好「,可這話遞出去像在邀功,太輕了。他又想說」你今天很好看「,可這話更輕。

  他最後說了一句:」那匹料子,你穿了。"

  郗月漓站在迴廊的燈光里,煙青色的緞面被暖黃的光照著泛出柔潤的銀紋。

  "殿下送的料子,不穿浪費了,可殿下以後不必再送了,無功不受祿,我受不起。"語氣已經收了方才席間那層溫軟,露出底下的冰冷。

  赫連璟看著她,她眉目間那層席間對著他的溫軟已經撤了個乾乾淨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又是那個在後巷劃清界限的郗月漓,清醒、疏離、刀槍不入。

  "我在席上幫你擋了那些——"他說。

  "我知道。"郗月漓打斷他,"殿下是在幫我,也是在幫您自己,有人在看,您需要一個『被美色所惑』的理由來接近郗府,而我需要您這面擋箭牌,咱們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看見赫連璟的眉梢極輕地跳了一下。

  "各取所需?「他把這四個字念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郗月漓看著他,那雙杏眼在燈光底下清冽如墨玉,連一絲遲疑都沒有。

  "殿下想聽我說什麼?說謝謝?謝過了,說感動?殿下比我更清楚,今天席上但凡換個姑娘坐那個位置,殿下也會做同樣的事,您需要演這麼一出,誰坐在那個位子上都一樣。"

  她退後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像綢緞莊門口那樣利落。"馬車在等,我先走了,殿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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