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下大獄
第二日天亮之後,郗月芙買兇殺嫡姐的案子,轟動了整個京城。
縣衙天不亮就貼出了告示,紅紙黑字列得清清楚楚:郗府二姑娘郗月芙,私蓄刺客、買兇殺人、證據確鑿,著即收押候審。
告示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整條西市大街的茶樓酒肆都在議論。
「戶部郗大人家那個二姑娘?平時瞧著挺水靈一小姑娘,居然買兇殺她姐?」
「聽說是嫡姐奪了她娘的中饋,她氣不過……」
「那嫡姐不就是那個瘋了的?瘋了還被人殺,真是……」
「你懂什麼!昨兒賞花宴上宸王殿下親自替她斟酒,這案子這麼快就貼了告示,保不齊是殿下在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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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你不要命了!」
郗明遠看到告示的時候,手裡的茶盞碎在了腳邊。
他趕到縣衙試圖疏通關係,銀子還沒遞出去,縣衙後堂的門帘一掀,走出來一個穿玄色常服的人。
天樞司的暗衛,腰間別著一枚鐵牌,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包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銀錠。
「郗大人,殿下有令,此案秉公辦理,任何人不得插手,郗大人若是愛惜官帽,就請回吧。」
郗明遠踏進郗府大門時腳下一軟,差點栽在門檻上,被管家攙著回了書房。
方氏在佛堂里,哭喊著要去縣衙替女兒伸冤,可她剛踏出門就被兩個家丁攔了回來。
老夫人下的死命,方氏被架回佛堂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徹底崩裂的惶然。
她跪在蒲團上對著佛像磕頭磕的額頭青紫,可佛堂的門從外面鎖上了。
郗月漓換了身素淨衣裳,報了自己的名字前來大牢探望,獄卒早就得了天樞司的吩咐,識趣地退了出去。
郗月芙縮在草堆里,半邊紗布還裹在臉上,剩下一半露出來的面孔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看見郗月漓走進來的時候渾身猛地一顫。
「你來幹什麼……」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你來看我笑話?」
郗月漓從袖中取出一沓紙,展開來,一張一張地隔著柵欄亮給郗月芙看,每一張上面都寫著日期和一件事。
「七月十二,郗月芙推郗月漓下台階,致右膝淤傷。」下面附著一份僕從的口供簽名。
「八月十七,郗月芙在郗月漓的飲食中摻入巴豆,致腹瀉三日。」附著一個燒火丫鬟的畫押。
「九月廿一,郗月芙帶人闖入錦弦院,當著僕從的面辱罵郗月漓『人盡可夫』。」附著一個守門婆子的證詞。
一張接一張,從三年前一直排到半個月前,樁樁件件,全是郗月漓自己記不住的事。
她看著那些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她知道,有些她連聽都沒聽過,可每一件事都有證人、有日期、有細節。
暗閣的情報網像一張無聲無息的蛛網,把郗月芙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惡事都黏在了上面。
「這些,」郗月漓把最後一張紙也亮完,收攏回手中,」你做了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你的案子縣衙已經判了,買兇殺人,流放邊疆,秋後執行。」
郗月芙癱在草堆上,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你贏了。」郗月芙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在衣裳褶皺間,」你個得了離魂症的瘋子,你贏了。」
郗月漓站在牢門外,低頭看著她,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妹妹,此刻縮在一堆發潮的稻草里,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鳥。
「你欠我的,我都記不得。」郗月漓說,她轉身往牢房外走,背影在昏暗的燭光里被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可做過就有痕跡,你流放之前,好好看看你自己做過什麼。」
郗月漓走出縣衙時日光正盛,她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郗月芙會在入冬之前被押往北境,從此再也不會出現在郗府的後院裡。
馬車駛入郗府所在的巷子時,門房遠遠便跑過來開門,郗月漓下車時側頭問了一句:「父親在府里嗎?」
門房垂著頭答:」在書房,一整天沒出來。」
郗月漓點了點頭,抬腳朝書房的方向走去,路過佛堂時她聽見裡面傳來方氏壓抑的哭聲,細得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
她在書房門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門,門內沉默了許久,然後傳來郗明遠沙啞的聲音:」進來。」
郗月漓推開門走了進去。
郗明遠坐在案後,脊背塌著,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抵在額頭上,整張臉埋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桌上攤著一沓公文,墨跡幹了大半,顯然一整天都沒翻過。
「父親。」郗月漓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再往前。
郗明遠沒有抬頭,聲音從帕子底下傳出來,悶澀沙啞:「你妹妹……判了?」
「流放邊疆,秋後執行。」
「你滿意了?」郗明遠終於抬起頭來。那張臉在燭火里顯出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蒼老,眼窩深陷下去,嘴角兩側的紋路比三天前深了不止一道。
他看著她,目光里翻湧著怨氣和惱怒,有一絲被硬壓下去的心虛。
「你妹妹的臉是你劃的,你把她送進大牢,把她娘關進佛堂,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這個家裡你最大了?」
郗月漓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她站在燈影交界處,半邊臉被燭火照著,半邊隱在暗裡,「父親覺得是都是我鬧出來的事?」
她從袖中取出那沓從萬事樓帶回來的卷宗摘要,擱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郗月芙買兇殺人證據確鑿,是縣衙自己判的,我也沒有冤枉方氏,張嬤嬤供認不諱,人證物證俱在,父親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縣衙看卷宗。」
郗明遠低頭看著那沓紙,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掃過第一行字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方氏早年私設錢莊的記錄,日期、數目、經手人全都列得清清楚楚,他認得那上面張嬤嬤的筆跡特徵,錯不了。
「這些……你從哪裡弄來的?」他抬眼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層他之前從未露過的戒備。
「父親不必知道。」郗月漓把卷宗收回袖中。
「我今天來,不是跟父親翻舊帳的,方氏的舊事、郗月芙的案子,都已經是定局了,我想跟父親說另一件事。」
她向前走了半步,燭火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平靜、清醒、不卑不亢。
「從今日起,我的所作所為將不再受郗府管束,我不會再讓人捆我、關我、送我上莊子。」
「誰再提『送大姑娘去養病』這句話,我讓他自己先去莊子上住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