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卷宗冊


  馬車在夜色里駛過三條街巷,在一個不起眼的茶鋪門前停了下來。

  柳三娘扶郗月漓下馬車,她側身引路,推開茶鋪後牆上一扇偽裝成貨架的暗門,露出一條盤旋向下的石階。

  郗月漓跟在柳三娘身後拾級而下,拐過三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間寬闊的驚人的地下石室,四面牆從地面到房頂全是木格架子,密密麻麻地塞著卷宗和冊子,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墨跡和鐵鏽的氣味。

  正中央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京城街坊全圖,用硃砂標了幾十個密密麻麻的點。

  S𝓣o55.C𝓸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柳三娘替她拉開桌後的椅子,"郗府有關的卷宗已經全部調出來。"

  郗月漓坐下來,目光掃過四面牆壁上那些塞得快要溢出來的卷宗冊子,抬手按了按額角。

  她其實不記得她要柳三娘調卷宗,是要查什麼,但她還是硬著頭皮,拿過一卷翻開。

  密密麻麻的字跡從十一年前開始記錄,全是方氏入郗府之後,經手的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吞沒中饋銀兩、在外私設錢莊、用郗明遠的名義放印子錢吃利息,樁樁件件都記著日期、經手人、銀兩數目。

  第二冊是方氏嫁入郗府之前的,從她娘家方家的帳簿記錄到柳條巷那碗打胎藥,從她私下接洽過哪些人到那些人對她許過什麼諾。

  特別是那張她記憶中的秘信,那字跡,那紙張分毫不差,就像是自己曾親眼所見一樣,而現在這張紙就在自己手中。

  可她,一介深宅後院的女子,怎會見過暗閣的秘信?

  郗月漓靠在椅背里閉了閉眼,腦海里摒除雜念,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看。

  第三冊最薄,可裡面的東西讓郗月漓翻到一半便停住了,郗明遠在戶部當差十幾年,經手過數筆來路不明的銀錢走帳。

  有些是替某位高官過橋轉手的款項,數目不大,但足以讓一個戶部官員在御史台面前摘掉烏紗帽。

  萬一哪天郗明遠為了保官位把她推出去頂鍋,她手裡至少有一塊保命的盾牌。

  她把三冊卷宗推到一旁,又翻了翻暗閣近期的買賣記錄,果然找到了方氏買兇那一單。

  記錄上寫著"乙字一七四號,接單。僱主:方氏,經手人:張氏。定銀五十兩。事由:殺郗府嫡長女。"後面綴著一行紅字批註:"閣主親示:撤單。乙字一七四號,活。"

  郗月漓看完之後把記錄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眸看向垂手立在桌旁的柳三娘。

  "暗閣的事務,我暫時顧不上。"她把手從卷宗上收回來,攏進袖中,姿態鬆弛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分寸。

  "我有傷在身,你替我管著,每三日送一次密報到錦弦院,我看完焚毀。"

  柳三娘單膝跪了下去:"是。"

  "元老那邊,壓得住嗎?"

  "壓得住。"柳三娘抬起頭來,眼底那層後怕和敬畏還殘留著,"三日前的夜裡閣主在總舵做的事,元老們都看見了,那兩個叛徒已經關進了地牢,剩下的幾位……安分了。"

  郗月漓點了一下頭,她不知道三天前的夜裡自己做了什麼,可柳三娘提到"總舵"那兩個字時眼裡閃過的光,讓她確信那夜的事做得足夠徹底。

  "起來吧。"她說,」從今往後,有事報事,無事不必跪我。"

  柳三娘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在郗月漓那張蒼白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閣主整個人的感覺跟三天前夜裡判若兩人。

  昨晚的閣主殺伐決斷、眼神冷厲得連刀口都泛寒,可此刻坐在燈下的姑娘更像一個剛從重病里緩過來的人,疲態壓在眼底,可那層清醒和篤定紋絲不動。

  柳三娘在暗閣二十年,十分肯定眼前這個人不是閣主,但骨子裡那股在刀尖上舔過血的勁兒卻是一樣的,既然她有令牌,也有手段,那暗閣在她手上也不虧。

  "閣主。"柳三娘從袖中取出一枚小指粗細的竹管遞過去,"這是緊急聯絡用的。擰開竹管,裡面有一枚信號彈,放出去之後,附近三里的暗閣暗樁會在一盞茶之內趕來,請閣主隨身攜帶。"

  郗月漓接過竹管掂了掂,輕巧小巧,塞進袖中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好。"

  她站起來,臨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西牆那排卷宗,"這些卷宗替我留著,我隨時要查。"

  赫連璟坐在天樞司暗閣的書案後面,指間捻著一封剛拆開的密報。

  燭火在他側臉上晃了一晃,把眉骨的陰影投進眼窩深處,那雙向來懶散疏離的眼睛此刻正盯著紙面上寥寥幾行字,一動也不動。

  密報是酉時從南城暗樁遞上來的,"暗閣殺手圍剿郗月漓,柳三娘躬身行禮,口稱『閣主』,郗月芙被送至官府,罪名買兇殺人。"

  赫連璟把這封密報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第一遍掃過去的時候他以為看錯了行,第二遍他把每個字拆開來看,難以置信。

  第三遍他把密報折好擱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里,盯著頭頂灰暗的房梁看了很久。

  暗閣閣主,那個掌著整座天下最龐大、最隱秘的情報與暗殺組織的女人,那個他曾經動用天樞司的暗網翻遍三境也沒找到半點蹤跡的女人。

  居然就是郗府後院裡那個,被全府上下當作"瘋子"笑話的病秧子嫡女。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演了那麼多出戲,挨打、被綁、退婚、驅魂、跟刺客周旋,每一次他都恰好"路過"或者"恰好"在場。

  可他從來只以為她是跟他追尋的人有關聯的關鍵人物,他猜過她是一體雙魂,猜過她體內藏著某個高手的意識碎片,可他從來沒有把"暗閣閣主"這四個字跟她聯繫在一起過。

  因為他親眼見過她被人捆著送上騾車,見過她被婆子按在蒲團上灌符水,見過她蜷在青磚地上咬著自己手腕不肯出聲的樣子。

  暗閣之主不應該有這樣狼狽的,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時刻,暗閣之主應該像他那夜伏在屋脊上看見的她那樣,碎瓷在手,冷靜精準,一擊退敵。

  可這兩副面孔交替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毫無違和地糅合成了一體。

  "郗月漓……"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低低念了一遍,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離魂症"根本就是一個完美的掩護。

  誰會對一個連昨天都記不住的瘋子起戒心?誰會把暗處翻雲覆雨的暗閣閣主,跟郗府後院那個被人欺凌的病秧子聯繫在一起?

  他作為天樞司之主、天子暗處最鋒利的刀,居然一次都沒有看破。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桌上那封密報湊到燭火上燒了,紙頁捲曲、發黃、化成一撮灰燼落進銅盤裡,騰起一縷極淡的青煙。

  "郗月漓。"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比方才輕了些,像在舌尖上掂量它的分量,"你騙得本殿好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