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朔月印
可她方才在車廂里說的那句話不是裝的,那股清冽的松脂氣息從赫連璟的外氅上滲過來,無聲無息地牽住了她腦子裡某個被塵封已久的角落。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郗月漓把臉埋進外氅更深處,鼻尖蹭著衣料上的冷杉余息,閉著眼,唇角那一點弧度已經平了。
馬車重新上路之後,車廂里的氣氛變了。
赫連璟掀簾進來,在郗月漓對面落了座,手肘搭在膝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郗月漓已經醒了,外氅還裹在身上,她半坐半靠地窩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本日記冊的邊角,指腹來回摩挲著紙頁的摺痕。
她抬起頭來看他,眉目間那層晨起的懵懂正在迅速退去,露出底下那份慣常的清醒。
「昨夜那撥人,是沖殿下來的。」
赫連璟沒否認,只是偏了偏頭示意她繼續說。
「騎術配合如此默契的,不可能是江湖散人,朝中誰敢動宸王,除非是……皇后。」
赫連璟的眉梢抬了抬,她分析時局的語速和條理,跟昨夜蜷在角落裡說夢話的那個人判若兩人,可這兩種狀態切換得渾然天成,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
「北朔邊境近來不太平,」他接了一句,「本殿查到有人在往北朔遞送大郢的邊防圖。」
「邊防圖?」郗月漓把日記冊合上,目光微微一凝,「誰的筆?」
「還沒查出來,送信的人在半路被截了,信使咬舌自盡,身上只搜出一塊沒有標記的鐵牌。」
郗月漓靠在車壁里闔了一下眼,像在腦海里翻找什麼東西,她睜開眼的時候,目光清明了三分。
「北朔這些年一直在打大郢的算盤。」她說。
「表面上是遊牧部族與農耕混居,可北朔王庭內部早分了三派。主戰派這幾年占了上風,他們缺的只是一個由頭,邊防圖若真到了北朔王庭手裡,開春之前必有一仗。」
赫連璟看著她,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方才那番話里對北朔局勢的熟悉程度,不像一個從未踏出過京城的人該有的認知。
那些詞句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成竹在胸,可她分明說過自己從未去過北朔。
馬車在午後到了一處官道旁的驛站。
驛站里,一群商隊打扮的人坐在院中棚下歇腳,三輛滿載貨物的騾車停在院角,七八個漢子圍坐在一張矮桌旁喝水吃餅。
赫連璟下了馬車,目光在商隊人群身上極快地掃了一圈,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院中另一張空桌旁坐下,朝驛站老闆要了兩碗熱湯和幾個雜麵餅子。
郗月漓跟在他身後下了車,她披著那件粗布斗篷,帷帽的紗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一道瘦削的弧線,可帷紗底下的目光在商隊的騾車上停了一瞬。
那群漢子中的領頭者是個方臉絡腮鬍的中年人,正低頭掰餅,聽見馬蹄聲抬了抬眼,看見赫連璟和郗月漓一前一後走進院子,目光在赫連璟腰間的輪廓上多停了一息。
他很快移開了視線,可那一眼的停留足以讓赫連璟開始警惕。
郗月漓在桌旁坐下的時候,帷帽的紗被風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紗沿,那隻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分了神。
她偏過頭,目光穿過帷紗落在院角那三輛騾車上,停在其中一匹騾子的後腿上。
那匹騾子的後蹄上釘著一隻馬蹄鐵,鐵面被泥漿糊了大半,可翻起的邊緣露出一道極淺的紋路。
郗月漓的瞳孔縮了一下,三道斜槓交叉,像一柄沒入泥里的叉戟。
這種紋路只在北朔正規騎兵的軍馬上才會出現,民間馬匹用的蹄鐵鍛打時不會加這種防滑紋,因為造價高且沒必要。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但就是知道。
她忽然歪了歪頭,整個人往旁邊一倒,帷帽被碰歪了半邊,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驛站老闆端著熱湯碗走過來,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碗裡的湯晃了兩晃差點潑出來。
「姑娘?姑娘您沒事吧?」
郗月漓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起胡話來,聲調散漫得像夢囈:「馬……馬蹄鐵……有冬紋……"
她說得顛三倒四,聲音不大,可院中棚下那幾個商隊漢子同時抬起了頭,領頭那絡腮鬍子的目光猛地釘在她臉上,手裡的餅掰到一半停了下來。
赫連璟的目光從郗月漓身上移開,極淡地掃過那幾個漢子的反應。
他們聽見郗月漓的話時,有三個人的手同時往腰間摸了一下,又同時頓住了,然後像商量好了似的重新拿起餅繼續咬。
郗月漓還在嘟囔,腦袋趴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亂劃,一個新月形的標記。
赫連璟認出來了是北朔軍馬的專屬烙印"朔月印",目光落在院角那匹騾子的後臀上,他在桌底下的手已經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絡腮鬍子的臉色變了,他拍掉手裡的餅渣站起來,朝郗月漓那桌走了兩步,臉上堆著笑。
「這位姑娘說的什麼馬蹄鐵紋路的,聽著怪有意思的,小的是走南闖北的販貨人,姑娘是不是見過我這兩匹騾子?」
他走近的時候袖口微微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硬物的輪廓。
赫連璟的短刃已經出了鞘,那把刃的刀身窄而薄,刃尖極利,隔著衣料輕輕壓在那人腰肋之間的軟肉上。
「退三步。」赫連璟說。
絡腮鬍子僵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腰側那截抵著衣料的刃尖,極慢地往後退了三步。
另外七個人同時站了起來,騾車旁邊那兩個原本蹲著繫鞋帶的漢子,直起身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什麼,藏在袖子底下反握著,刃尖朝下。
赫連璟的短刃沒有離開絡腮鬍子的腰,可他側過頭朝院門外喊了一句:「進來。」
四個暗衛從院牆外無聲翻入,落地的時候靴尖先著地,沒有多餘聲響,他們落在商隊漢子們的身後,窄刃長刀在日光下翻出一片刺目的啞光。
局面在三息之內定了型,八個商隊漢子被圍在院中棚下,進退不得,絡腮鬍子額角的汗滾下來淌進鬍子里,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赫連璟把絡腮鬍子按在了驛站倉庫的牆角審問,短刃橫在他頸側,刃面貼著他的脖子,只要他敢動一下,那搏動就停了。
「誰派你們來的?」
絡腮鬍子咬著牙不說話,他是北朔的暗哨斥候,編入商隊扮成行商刺探邊境軍情已有三月,這條線走了十幾趟從未出過紕漏,今日竟被一個瘋姑娘三言兩語點破了軍馬烙印。
赫連璟的刃面往下壓了半分,皮肉被壓出一道血痕。
郗月漓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倉庫門口,她靠在門框上,帷帽已經摘了,露出那張蒼白平靜的面孔。
「北朔邊境朔風關以北三十里。」她開口了,聲音流暢,像在念一段已經背熟了的公文。
「每日子時換防,換防時東側暗哨有盞茶的功夫沒人值守,你們的情報渠道是從那兒遞進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