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沒睡好


  絡腮鬍子的瞳孔猛縮,他猛地轉過頭來看著門框邊的郗月漓,整張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了兩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怎知我北朔軍機!」

  郗月漓靠在門框上,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逆光的剪影,她的表情藏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我隨便猜的。」

  絡腮鬍子的頸側還被赫連璟的刀壓著,可他的目光已經不在刃上了,他盯著郗月漓,眼底翻湧著驚恐和難以置信。

  一個看起來比自家閨女還小的丫頭,嘴裡隨隨便便吐出來的東西,是他們北朔朔風關守軍布了大半年的暗哨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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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璟看著他這副反應,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郗月漓說的那句話准了,准到讓這個北朔斥候連命都顧不上,先呵斥出口。

  赫連璟把短刃收了回來,反手在絡腮鬍子後頸劈了一掌,那人白眼一翻軟倒下去,暗衛進來把人拖走,倉庫里只剩他和郗月漓兩個人。

  郗月漓還靠在門框邊,臉上那層隨意的神情已經收了,露出底下一抹不易察覺的疲色。

  赫連璟看著她,目光深處那層探詢的意味比方才濃了不止一倍,他朝她走了兩步,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被日光鍍了半邊輪廓的臉。

  「朔風關暗哨換防時間,」他說,「你怎麼知道的?」

  「犯病的時候腦袋裡的,我肯定有個身份在北朔身居高位。」

  赫連璟往前傾了傾身,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他這個動作縮減到只剩下半臂,「你最好不是在挑戰我的耐心。」

  郗月漓沉默了三息,然後她側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身往外走,「暗衛把人帶走了,殿下不去看看?」

  赫連璟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倉庫的背影,攥了一下掌心,抬腳跟了上去。

  當天夜裡,驛站最好的那間客房留給了郗月漓。

  暗衛們在院子內外布了暗樁,赫連璟坐在客房外間的圈椅里,手裡握著一卷沒翻開的文書,目光卻落在裡間半掩的門帘上。

  郗月漓方才換了衣裳歇下了,隔著門帘能聽見她翻身時被褥窸窣的輕響。

  赫連璟沒睡,他靠在椅背里,把今天白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她能準確地點破了北朔軍馬蹄鐵冬紋、朔月烙印、甚至朔風關暗哨的換防時間。

  那個北朔的身份不簡單,他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天樞司查不到真容的人,只剩北朔國師,而國師也就是救自己的那個人。

  片刻之後,郗月漓的聲音從門帘後面傳出來,帶著睡意浸透的含糊:「殿下還沒睡?」

  赫連璟坐直了些:「睡不著。」

  門帘被掀開一角,郗月漓探出半邊臉來,她看著赫連璟眼底那兩道明顯的青黑,歪了歪頭:「殿下眼睛裡進灰了?」

  「……沒。」

  「那怎麼黑了兩圈?」

  赫連璟看著她,她臉上的表情無辜極了,像看見熬夜的同伴隨口問的一句。

  他放下文書,站起來走到門帘前面,隔著那道薄薄的布簾低頭看著她。

  「郗月漓,」他開口,聲音壓得很輕,「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房間內安靜了幾息,郗月漓縮回了腦袋,被褥翻動的聲音響了一下,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帘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處。

  「好多呢。」她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困意浸透的含糊,「殿下慢慢猜。」

  門帘重新垂了下來,赫連璟退迴圈椅上坐下來,這回沒有再翻那捲文書,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門帘的方向,聽著裡間平穩綿長的呼吸聲,一夜沒有合眼。

  天亮的時候,郗月漓掀簾出來,看見赫連璟還坐在那把圈椅里閉著眼。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瞳仁里布了幾道細密的紅絲,眼底的青黑比昨夜更深了一層。

  郗月漓站在門帘前面,外衫披得松松垮垮,頭髮隨意攏了個髻,神情清醒而無辜。

  「殿下沒睡好?」

  赫連璟看著她,太陽穴那根筋突突跳了一下,千言萬語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睡好了。」他說。

  郗月漓點了點頭,轉身去桌邊倒水喝,留給他一個瘦削單薄的背影。

  三日後,馬車過了北朔邊境。

  官道兩側的景致從南方溫潤的丘陵轉為北方蒼茫的黃土地,天高雲闊,風裡裹著一股乾燥的草木氣息。

  路上行人的衣著也變了,翻毛皮襖、纏頭巾、腰間掛著一柄短刀的行商多了起來。

  赫連璟和郗月漓在邊鎮換了裝束。

  郗月漓換了一身北地女子常見的靛藍布裙,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垂在肩側,辮梢系了一根紅繩。

  赫連璟則換了翻毛皮襖和羊皮靴,腰間懸了一把形制尋常的彎刀,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北地行商。

  按原定計劃,兩人扮成兄妹,從南邊來的商賈兄妹,進北朔境內採買皮毛乾果,這個身份在路上對了三遍,連暗衛遞過來的假路引上寫的都是"兄郗遠,妹郗月"。

  進了朔風關之後,馬車在鎮上一間客棧前停了下來。

  店小二迎出來接馬韁的時候,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笑著招呼:「二位客官打哪兒來?住店還是用飯?」

  赫連璟下馬的時候順手扶了郗月漓一把,那動作自然極了,像做過千百回,他低頭對店小二說:「一間上房,我娘子身子弱,要安靜些的。」

  郗月漓搭在他臂彎里的手指猛地收了一下。

  店小二應聲點頭,利索地引著兩人往裡走,嘴裡絮絮叨叨說著「上房在二樓最裡頭那間,清淨得很,窗子對著後山,夜裡能聽見溪水聲……」

  赫連璟面色如常地跟著店小二往裡走,目不斜視。

  郗月漓搭著他臂彎的手指收了一下之後又鬆開了,微微低了低頭,像一個被夫婿隨口一句"娘子"說紅了臉的小媳婦。

  店小二沒有起疑,引著二人上了二樓,推開了最裡面那間房的門。

  門合上之後,郗月漓鬆開了他的臂彎,退後半步。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的羞澀已經乾乾淨淨地收了,露出底下一層微微抬高的眉梢。

  「殿下,說好的兄妹。」

  赫連璟已經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扇,後山的溪水聲果然順著風湧進來,他側過頭來看她,日光從窗外切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眼底那層極淡的笑意照得明晃晃的。

  「本殿想了想,兄妹同行在北方常見,可兄妹住一間房不常見,住兩間房又分不開人手護你,不如扮夫妻,省了旁人的口舌,夜裡也方便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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